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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手帕叠得四四方方地塞回口袋。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规矩，像军训过的新兵叠被子一样，一板一眼的。
“我是为了唐爱军同志的事来找你的，”她说，“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呢。”
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自豪，好像这两个小时的假，是什么了不起的牺牲。
齐薇薇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胡小花，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胡小花愣了一下，然后有点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儿就不见了。
“我……我是唐爱军同志的管床护士。”
她抿了抿嘴唇，
“你就当我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吧。”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齐薇薇的声音不冷不热，
“既然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就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了！”
说完，她提着豆腐就往院门口走。
胡小花急了。
她一步跨上来，伸手就去抓齐薇薇的胳膊：“齐薇薇同志，你听我一句话！”
齐薇薇被她拽得身子一歪，布袋里的豆腐差点甩出去。
她稳住重心，回过头，看着胡小花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护士的手。
被消毒水和肥皂反复洗过，指关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干得起了一层白屑，但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松手。”
齐薇薇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冰冷。
胡小花没有松手。
她反而攥得更紧了，好像一松手齐薇薇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唐爱军同志是犯过很多错，但是他现在悔改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默念了无数遍的稿子，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你们以后还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齐薇薇站住了。
她不再试图甩开胡小花的手，而是转过身子，正对着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好日子？”齐薇薇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什么样的好日子？你倒说说看。”
胡小花眼睛一亮。
她觉得齐薇薇肯问了，就是松动了，就是有希望了。
“你们可以复婚的。”
她的声音变得热切起来，
“你的两个女儿，还是能在亲生父亲身边长大的。
我看到有个解放军同志送你女儿去上学了——但是齐同志，他再好，也不是孩子的亲爹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语重心长。
好像她不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而是在传授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生道理。
“你可不要光看人家解放军长得好看，就乱了心智！你要为你的孩子考虑啊。再说，长得好看的男同志，都容易犯作风问题！”
齐薇薇眯起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唐家做过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
胡小花挺了挺胸脯，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信，
“我向你保证，唐爱军父亲唐渠的所有举动，唐爱军本人是毫不知情的！我以人格担保！”
她说“以人格担保”五个字的时候，下巴往上扬了扬，好像骄傲得不得了。
她继续语速飞快地说，
“事实上，唐爱军同志一直在念叨你的两个女儿。他说他要用后半生去弥补她们。他甚至都没提自己的儿子，在他心里，女儿的地位都超过了儿子，这还不足以让你感动吗？”
齐薇薇直接被气笑了。
她看着胡小花那张认真得近乎虔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是坏，是真蠢。
蠢到了骨头里，蠢得让人连骂她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问：“你还提儿子？你知不知道他那两个儿子是私生子？”
胡小花眨了眨眼睛，歪了歪头，用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但也是你带大的，也就等于是你的孩子了，对不对？孩子都是谁带大了就跟谁亲，以后他们也会给你养老送终的啊！”
齐薇薇深吸了一口气。
早晨的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头顶发烫。
旁边的墙头上，几只灰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飞起又落下。
胡同口传来收废品的老头摇铃铛的声音，叮铃叮铃地由远及近。
一个拎着鸟笼的大爷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快步走了过去。
“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齐薇薇一字一顿地问。
胡小花没有被这句话伤到。
她反而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齐薇薇，好像齐薇薇才是一个迷途的羔羊：
“齐薇薇同志，你真的好好考虑下，我是为了你好。”
齐薇薇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伺候唐爱军那个瞎子后半辈子，这是为我好？”
“你会从中体会到价值的。”胡小花认真地说，“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奉献吗？”
齐薇薇看着她。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种话骗了一辈子。
奉献、牺牲、贤惠、大度——这些词儿，她每一个都信了，每一个都照着做了。
结果呢？
她奉献了一辈子，最后躺在病床上，等来的是唐爱军那句“蠢得没边了”。
如今，又有人拿着同一套词儿来骗她。
只不过前世的那个骗子是唐爱军自己，今生的这个是唐爱军手里的一杆枪。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
齐薇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说你叫胡小花是吧？”
“是的。”
“好。”齐薇薇点了点头，“下午我就去你们医院，找你们领导，反映一下你骚扰我的问题。”
胡小花的脸终于变了。
只是一瞬。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晴空万里忽然飘过一片乌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镇定下来。
她挺起了胸膛，两只手在身前交握，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塑像。
“我问心无愧！我是在做好人好事！领导也会理解的！当然，齐薇薇同志，你的心情我也是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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