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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王桂芬已经开始忙活上了。
那块五花肉正搁在案板上，肥瘦相间，她拿刀比了比，切成一寸见方的块，要炖粉条。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冒起热气，葱花姜片在油里爆香，滋啦滋啦响。
杨大伟挽起袖子走过去：“妈，我帮您弄。”
王桂芬头也没回，手里还攥着锅铲，沾着油星子的手直接往他胳膊上一推：“去去去，厨房里转不开，你个大男人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去叫你大哥大嫂过来。礼拜天一家人凑一块儿吃顿饭聚聚。”他诶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下楼到了大哥家门口，推开门，大嫂李秀荷正和秀兰坐在屋里说话。
李秀荷在剥蒜，蒜皮摊了一报纸。
秀兰手里也没闲着，正拿块布擦桌子。屋里一股子新家具的油漆味，混着蒜味，倒也不难闻。
“嫂子，我哥呢？”
“带孩子楼下玩呢。这儿不如四合院方便，四合院出了门孩子就能在院里疯跑，这儿得上下楼，一步都离不了人。”李秀荷嘴上抱怨着，倒也没什么真火气，把剥好的蒜瓣搁进碗里，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嫂子，行啦。楼房多少人想住都住不上呢。厂里今年年底要盖新家属楼，曾科长那儿报名的都快排到明年了。您跟我哥是第二拨搬进来的，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对了，妈让你们过去，礼拜天一家人一块吃顿饭聚聚。”
李秀荷把围裙解下来，蒜碗搁在桌上。“那我得过去帮忙做饭。秀兰，一起搭把手？”
秀兰站起来。“行。”两个人跟着杨大伟出了门。
楼梯上碰见隔壁的孙婶端着盆下楼，打了个招呼，问杨厂长中午做什么好吃的，杨大伟说炖肉，孙婶笑着说怪不得楼道里全是香味。
到了父母家门口，门还没推开就听见王桂芬在里头剁肉的声响，大哥杨大刚也正好从楼下上来了，一家人挤进那间不算宽敞的客厅，关上门，把星期天正午的阳光关在了外面。
吃完饭，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
王桂芬把剩下的菜分了几份，让大嫂带一份回去晚上热热，又给秀兰塞了一饭盒红烧肉，说你们年轻人上班忙，下班热热就能吃。
杨铁柱坐在窗边抽旱烟，杨东方趴在他膝盖上玩拨浪鼓，大哥杨大刚在帮母亲收拾桌子。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杨大伟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秀兰接过那饭盒红烧肉，用网兜兜好，跟在他后头出了门。
两个人下楼，杨大伟开了自行车锁，跨上去，秀兰侧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拎着饭盒。
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拐出家属院大门，上了马路。
秋天的午后，胡同里很安静。
槐树叶子黄了边，风一吹沙沙响，偶尔飘下来几片落在青砖地上。
路边有个大爷在晒太阳打盹，脚边趴着条黄狗，眼皮都懒得抬。
秀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饭盒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
“大伟哥，将来我也会分到那种房子吗？”她声音不高，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
杨大伟把车把稳了稳，躲过路面上一块翘起来的青砖。“肯定的啊。年底那批分房，你的名字就在曾科长名单上，工龄也够。这回能排上。”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那种楼房面积很小，隔断墙薄得很，隔壁说话都能听见。不如咱们东跨院住着舒服，独门独院，洗澡不用排队，院子还宽敞。”
秀兰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那我也喜欢住楼房。干净，方便，不用每天早上倒尿盆。”
杨大伟笑了一声。“那你喜欢就好。回头分了房，自己挑个朝南的。”
自行车拐进南锣鼓巷，胡同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老地方，草把子上插着几串红彤彤的山楂。
几个小孩围着转，手里攥着一分两分的钢镚儿。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自行车颠过一条石板缝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些。
“哥，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呢。”
杨大伟把脚撑子踩下来，自行车停在了胡同口。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身看了她一眼。
秀兰坐在后座上，仰着脸看他，眼底亮晶晶的，不是在逼他，是那种在心里攒了很久、趁着没人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的话。
饭盒在她膝盖上搁着，她的手指抠着饭盒盖子边缘。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过两年吧。现在不合适，厂里太忙，新车间才刚起来，布洛芬的订单都排到明年了。你年纪也还小，再等两年，咱们日子更稳当了，到时候踏踏实实要。”
秀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踏实了之后才有的弧度。
她把饭盒重新抱好，把脸埋进他后背，手臂环紧了些。
自行车重新蹬起来，链条嘎吱嘎吱响，穿过胡同里斑驳的树影和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门墩石鼓，拐进了东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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