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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执念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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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篝火只剩炭火芯子一点暗红,北境的雪下得更密了,砸在枯枝上的声响,比先前越发沉滞。

    林墨还维持着方才卷拢帛书的姿势,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温热的星血顺着指缝滴落雪地,烫出小小的融雪坑,转瞬便被新落的积雪填平,只余下一抹淡褐印记藏在雪层之下。

    他才二十岁,眉骨的旧疤还镌刻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锋芒,此刻周身神经却绷得如同一根拉至极限的弓弦。怀里贴身存放的帛书硌着心口,此前那是母亲留存的念想与温度,此刻却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顺着胸腔血脉,烫得五脏六腑阵阵抽痛。

    “自愿赴死?”

    他陡然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像是被粗砂反复磨过,裹挟着二十岁少年压抑许久、骤然冲破桎梏的破音狠戾,并非沉稳低音,是憋了十几年的郁气轰然炸开。指尖用力抠着帛书上“自愿”二字,星血浸染墨色字迹,晕开一片暗沉,像极了世间人层层裹藏的伪善假面。

    苏晚晴的残魂急得身形不住晃荡,星盘表面的裂纹再度拓宽一分。她拼尽全力想要渡去更多暖意安抚,指尖却一次次径直穿透林墨的躯体,散出的残念撞上他紧绷的脊背,碎成点点星雾。“不是刻意瞒你,晚卿姐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

    林墨猛地抬头,眼尾充血泛红,并非落泪,是极致怒火冲胀了眼底血管。篝火暗红的火光映在瞳孔里,化作两簇疯狂跃动的鬼火。“怕我傻乎乎只身寻仇?怕我毁掉她用性命换来的‘伟大祭品’名声?那我这十几年颠沛奔波算什么?我挥刃斩杀昆仑弟子的时候算什么?我和厉死战到胸骨断裂、险些殒命擂台时,又算什么?!”

    嘶吼声被凛冽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尾音带着少年难掩的破音,穿透力却刺骨扎人。他抓起膝头的帛书,狠狠掼进积雪里,卷册弹开,暗金色字迹在惨白雪光下刺目万分。他抬脚碾了上去,靴底重重摩擦着“林晚卿”三个字,碎雪混着掌心滴落的星血溅起,点点沾在玄色劲装衣摆。

    莫北攥着青竹帕子的手掌骤然收紧,外骨骼装甲发出刺耳的咯吱闷响。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劝慰,却记起墨渊临别前那句“别贸然惊扰他的心魔”,只能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林墨的背影,喉结反复滚动,终究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洛清音先前推过去的干饼落在雪地,早已凉透。指尖未愈的血痂蹭过饼沿,望着踩踏帛书的少年,她不由得想起父亲临终前刻意隐瞒的诸多真相,眼尾悄悄泛红。她没有出声劝解,只是默默将干饼挪回火塘余烬边,想借着残存温度,把干粮重新烘暖。

    薇拉帽檐下的红色传感器闪烁得愈发急促,机体核心内【终结混沌源】的指令亮度飙升。系统监测到林墨心率狂飙至180次/分,自动新增情绪归类标签:【执念扭曲·高危心魔状态】。红光扫过雪中帛书,精准识别出“自愿赴死”原文,与193章归档的绝密档案内容完全吻合。

    等胸中沸腾的怒火稍稍泄去,林墨才弯腰将帛书拾起。册页边角沾满雪沫与泥污,暗金字迹被血渍糊成一片模糊。他目光落在背面那行浅淡的“勿寻仇”刻字上,忽然低笑出声,笑得肩膀不住发抖,眉骨旧疤跟着突突作痛,星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帛纸“勿”字之上,将周边纹路浸得发胀。

    “她亲手剥夺了我憎恨的资格。”

    话音陡然压低,寒意比方才的怒吼更慑人,凛冽如昆仑山巅封存千年的寒冰。

    他年仅二十,此前整段人生都只有唯一的目标:为母亲复仇。可如今这个支撑了他十几年的执念,被轻飘飘一句“自愿赴死”彻底抹除。就像有人抽走了他脚下唯一的阶梯,让他悬空停在半空,上无通路、下无依托,只能任由自己坠入疯魔的深渊。

    “我恨了十几年的议会,到头来是她用以换取短期太平的工具;我执着要讨回的公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我是什么?不过是个被所有人联手摆弄的傻子,独自演了十几年的独角戏,台下众人全都在冷眼旁观,暗自看我的笑话?”

    他抬手抚上肩头那块青布补丁,往日只觉是母亲留下的温存,此刻却像一块顽固的疤痕死死粘在皮肉上,怎么都撕扯不掉。歪扭的针脚是母亲当年亲手缝就,此刻落在眼中,却仿佛化作无数道嘲弄的目光,讥讽着他长久以来的无知。他猛地用力揪住补丁,布料被扯得变形,连带胸口未愈的胸骨旧伤骤然剧痛,钻心的痛感,反倒让他笑得愈发疯狂。

    苏晚晴的残魂稀薄得近乎要溃散。她一遍遍催动残念,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解释这世道身不由己的苦衷,可指尖永远只能穿过一片空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星盘裂痕不断扩张,看着少年的心智,一点点被扭曲的恨意吞噬。

    林墨随手抓起脚边半块冻硬的狼尾草茎,那是莫北方才生火的引火物,质地坚硬如顽石。他狠狠攥紧,尖锐草屑扎进掌心渗血的伤口,刺骨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握力却只增不减,直到草茎被彻底捏成碎屑,混着星血黏在掌纹深处。

    “既然她不求后世清白,既然所有人都执意瞒着我。”

    他抬起头,望向茫茫北境荒野,惨白雪光落进眼底,寻不到半分温度。二十岁的躯体里,裹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偏执疯劲,并非深思熟虑的布局,是信仰崩塌后破罐破摔的决绝,是被长久欺骗催生的彻底反叛。

    “那我便亲手,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如同用刻刀凿进骨血里的誓言。他抬手摸向怀中青铜钥匙,从前只当是母亲遗留的念想,此刻只把它视作撬开旧秩序枷锁的工具;触碰变形铜杯,往日印刻着母亲痕迹的器物,如今将成为打破规则的兵器;再看向那只装着污染絮状物的玻璃瓶,从前满心厌弃的混沌杂质,此刻竟生出一丝同类的共情——它们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腐朽世道肆意糟蹋的存在,本该随同旧秩序,一同碎得彻底。

    “什么守心盟,什么天穹议会,什么古武正统,什么既定天道规则。”

    他掰着指头细数,每吐出一个名头,指尖就用力掐一下掌心,新的星血不断顺着指缝滴落雪地。“全是假象,全是骗局。她一心护着这残破世道,那我就倾覆这世道给她看;她不愿我深陷仇恨,那我便将世间所有不公、所有伪君子,尽数纳入恨意之中。”

    莫北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外骨骼表层的青竹纹路骤然亮起,喉间滚出一声无措又焦灼的“哥”。他想要开口劝阻,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望着林墨的背影,恍惚间看见当年那个被黑雾夺走至亲、孤身无助的少年影子。

    洛清音把烘暖的干饼再次推到林墨手边。她太懂这种感受,父亲隐瞒真相七年,守心盟的秘辛又被封存七年,清楚信仰崩塌后重建内心的煎熬,更明白执念扭曲成恨意有多可怕。她没有多余劝慰,只是指尖在饼面轻轻按出一枚浅淡指印,无声传递一句:我陪着你。

    薇拉机体核心的初代契纹亮至极致,彻底隐入阴影。传感器锁定林墨每一个动作、收录他每一句言语,核心内【终结混沌源】的任务优先级再度上调,压过所有原生守护程序。从这一刻起,她的使命不再是单纯守护林墨的安危,而是陪他一路,砸碎这固化已久的旧世道。

    林墨抓起手边的干饼,狠狠咬下一大口。面饼早已凉透,质地干硬硌着牙床,咀嚼时牵动胸口旧伤,疼得他腮帮发酸,却依旧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才二十岁,人生里还没尝过多少甘甜,就先被无尽苦楚填满。如今他无意再追寻暖意,只想尝尝鲜血的味道,尝尝旧秩序崩塌的畅快。

    他抬手抹掉脸颊残留的星血,指腹蹭过眉骨旧疤,刺痛让他下意识眯起双眼。随后将怀里的帛书重新仔细卷好,这一次力道格外沉,像是攥住了整个旧世道的脖颈。帛书被贴身塞回心口,紧贴着星核碎片,灼热触感撞着未愈的伤口,疼,却让他莫名觉得痛快。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林晚卿的儿子。只有一个立志砸碎旧世道的疯子。”

    他站起身,拍落劲装上的积雪,玄色衣摆在风雪中轻轻晃动,衣摆的青竹纹在雪光里刺目发亮。二十岁少年的背影,裹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悍烈,如同刚长出锋利獠牙的孤狼,盯住了整片腐朽的猎场,随时准备纵身扑出,将一切撕碎。

    苏晚晴的残魂微微震颤,一滴凝聚而成的星血坠落在雪地,转瞬就被低温冻成冰晶。她望着那道决绝背影,残念里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却清楚自己无力阻拦。心魔扭曲的种子,已经落在北境的冻土积雪里,终会开出染血的花。

    篝火的炭火彻底燃尽,只剩一缕淡烟,被狂风卷向远方。

    林墨没有回头,抬步朝着北境更幽深的荒野走去。靴底深陷厚雪,步步碾碎冻硬的狼尾草,碾碎过去坚守的信念,走向那片未知、却注定要由他亲手颠覆的天地。

    风雪愈发磅礴,很快就要覆盖他留下的脚印,却抹不去眼底新生的光——冷如寒冰,烈如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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