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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喻。不是冥想。是字面意义上的“站”——他的身体仍然在三〇七室的床上躺着,呼吸平稳,心跳每分钟五十八下,进入了一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浅度休眠状态。但他的意识完全清醒地存在于一个没有坐标轴的虚空里。二十五立方米的空间在他周围展开,物资在核心静止区安静地悬浮——压缩饼干、弩箭、手枪、巧克力、方晴的烟、司姚姚刮来的工业盐粉末、宋建国的黑色笔记本。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放进来的那一刻的状态,分子运动被压低到几乎为零。
但边缘区域在动。
那层透明的薄膜——他之前感知到的“第二层”的边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震颤。不是随机抖动,是有节奏的、有方向的脉动,频率稳定在每秒大约两次,像心跳。何成局在意识深处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触碰了它。
他的手指穿过了薄膜。
不是撕破——薄膜没有破,它像水一样从他的手指周围流过,然后重新闭合,触感温润而微凉,像把手伸进一片看不见的温水湖。薄膜那边有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色,也不是烛光那种暖黄色,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灰白色漫射光,像阴天午后,像黎明之前。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过来,没有源头,没有影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穿过了薄膜。
灰白色的平原在他脚下展开。
地面是干裂的黑色泥土,裂纹很细,呈不规则的网状。土很干,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土质并不坚硬——是松软的,像被翻耕过但没有播种的田地。何成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是透明的,能隐约透过掌心看到脚下的裂土,但手指能动,触觉还在——他能感觉到脚底泥土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寒冷,是一种中性的、不带攻击性的凉。
远处站着二十三个人。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他们站成一排,面朝他,眼睛全部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同时微微上扬,形成那个统一的、机械的弧度。是那二十三个在尸潮中被他放进空间隔离的幸存者——包括那六个在空间里变异成丧尸后被他射杀的。但在第二层空间里,他们全部站在这里,包括死者。他们的身体看起来不像丧尸,也不像活人。皮肤是完整的,没有腐烂,没有伤口,但也没有血色,像被某种力量定格在了死亡和生存之间的中间状态。
何成局站在他们面前,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在灰白色的平原上没有任何回声。
“你们是谁?”
二十三个人的嘴同时张开,说了一句完全一致的话。不是他在梦里听到的“晶体,收集晶体”,而是另一句话。
“第二层是你的边界。边界外面是它们的起点。”
何成局在凌晨五点零七分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亮过的日光灯管,感觉到储物空间内部的结构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重组。二十五立方米的体积没有增大,但空间的层次感忽然变得极其清晰——第一层核心静止区,存放物资,一切维持原样;第二层流动区,能量的环流稳定而有序,像一条他随时可以控制流速的暗河;第三层——第三层在第二层薄膜后面,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他现在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了。不是潜意识里的模糊感受,而是真实存在的坐标——他可以在意识中定位它,可以随时打开薄膜进入其中,也可以随时退出。就像一间他从未进去过的房间,门已经打开了,钥匙就在他手里。
而那些站在平原上的二十三个人——他可以移动他们。不是像操控人偶那样控制他们的动作,而是重新排列他们的位置。他尝试了一下,用意念把最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移动到最右边。那个人顺从地走过去了,步伐正常,肢体协调。但当他让一个活着的幸存者和一个已死的变异者交换位置时,那个活着的人走过去的动作明显比死去的人慢了半拍。不是抗拒,而是物理性质的差异——活着的幸存者在他的空间里仍然保留着某种微弱的自主性残留,而死去的变异者已经完全变成了空间的一部分。
他把所有二十三个人重新排列了一遍。按性别分。按年龄分。按在空间里存活还是死亡分。按是否在现实世界中还活着分。每一次排列都让他对这种操控力更加熟悉。排列到最后,他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二十三个人的意识都不在了。无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是活着还是已死,他们在第二层空间里的存在都只是某种能量投影。不是灵魂,不是意识,而是他们进入空间休眠时留下的生命能量印记。他的异能拷贝了这些人的生命特征,然后保存在第二层空间里,像一份没有意识的备份档案。死去的人备份完整。活着的人备份残缺——因为他们的意识还在真实世界中运转,没有被完全拷贝进来。
他在档案里翻到了孙宇的能量印记。残缺的,因为孙宇活着。但即便是残缺的,那个印记的边缘也有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结构——一层细密的、锯齿状的、像是某种编码序列的能量纹路。他仔细检查了所有十七个活着出来的人的能量印记,都找到了同样的纹路。每个人的纹路不同,像指纹,独一无二。而六个已死的变异者——没有纹路。它们的印记是光滑的,边缘没有任何编码结构。
这些纹路是什么?
他把自己的意识从第二层抽回,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窗外天刚蒙蒙亮,北面居民区方向没有灯光,紫金山方向传来隐约的松涛声。他翻身起来,从储物空间核心区取出宋建国的黑色笔记本,翻到被撕掉又让宋建国重新默写补上的那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宋建国昨晚刚补上去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二代丧尸脑干囊液提取物注入未感染活体后,活体血清中检测到微量抗病毒蛋白。但抗病毒蛋白不稳定,半衰期约四小时。程姐的抗体即源于此。理论假设:需某种‘催化能量’激活抗病毒蛋白的结构稳定性。催化能量来源不明。推测可能来自异能者。”
何成局在宋建国的理论假设旁用笔加了一行字——“催化能量来源已找到。空间第二层。”
他放下笔记本,开始在心里计算一个从未想过的算式。如果他可以在空间第二层复制一个人的生命能量,那他能不能在复制之后,用这些副本做疫苗?那二十三个人的能量印记里,十七个活着的人有“抗体纹路”——因为他们都是在储物空间休眠后从丧尸病毒中康复的。他们的身体在被空间能量包裹的二十四小时内,自然产生了一种对丧尸病毒的免疫应答,这种免疫应答以能量编码的形式烙在了他们的生命印记里。如果把这种印记提取出来,注入到另一个感染者体内——能不能像疫苗一样触发免疫?
提取。注入。这两个步骤他以前做不了。但现在他能。第二层空间的操作精度远超第一层——在第一层他只能存取物体,在第二层他可以操控每一个能量印记的内部结构。但代价是什么?上次他从十五立方米扩张到二十五立方米,代价是头痛欲裂,身体虚脱,整整恢复了一天。这次他打开第二层空间,代价是什么?现在还感觉不到。但末世教过他,能量守恒在异能上也适用。
他需要实验对象。不是人——在没确认安全性之前不能用活人实验。他需要一只老鼠。一只感染了丧尸病毒但还没变异的老鼠。
上午七点,何成局敲开了余素汐的门。她把司姚姚留在房间里继续整理那份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物资清单,自己跟着何成局去了通讯室。在路上,何成局把昨晚空间第二层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隐瞒,没有简化,每一个细节都如实陈述——包括那二十三个人的能量印记、抗体纹路、以及“提取能量印记做疫苗”的想法。
余素汐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节奏不变,呼吸频率不变。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上次你的空间扩张到二十五立方米是在尸潮之后。你收了二十三个人进去,放了十七个出来,然后空间从十五立方涨到二十五立方。整整十个立方。代价是什么?”
“头疼了一天。”
“只是一天?”
何成局想了一下。“还有几只老鼠。”余素汐停下脚步看他。“什么老鼠?”“丧尸鼠。那段时间基地里闹鼠患,林晓晓汇报的——医疗队接了三起鼠类抓伤,孙宇在空置寝室发现了老鼠粪便。后来老鼠突然消失了。我怀疑——”
“你怀疑是你的空间扩张杀死了它们。”
何成局没有否认。他之前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现在回想,时间节点完全吻合。空间扩张之后第二天,司姚姚在杂物间门口发现了一只死老鼠,紧接着林晓晓那边再也没有收到新的鼠患报告。老鼠群在空间扩张后集体死亡。不是毒死的,没有中毒症状。是某种能量波动在空间扩张时扩散到了基地范围内,刚好作用于所有携带丧尸病毒的生物体——丧尸鼠首当其冲。
“你的异能不是凭空变出能量。能量守恒。空间扩张消耗的能量来自外部——那些丧尸鼠身上的病毒能量,或者叫‘晶体相关能量’。”余素汐开始分析,语气像在核算一笔复杂的成本,“你消耗了什么,就会从环境里吸收什么来填补。上次你消耗了很多个人能量,环境替你填补了——填补的方式是杀死所有低阶感染体来回收能量。这次你如果要做疫苗,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更大。”
“我知道。但丧尸集群已经在东墙外集结了。方晴发现的爪痕密度比上周翻了三倍。宋建国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两周内会有集群狩猎行为。两周已经过去了十天。剩下的时间不多。如果有疫苗,哪怕只有五成把握,抓伤的生存率就能从零变成五成。咬伤的生存率从零变成——也许一两成。在末日里,这就是天翻地覆。”
余素汐重新迈开步子,推开了通讯室的门。赵默正在和林晓晓一起组装那块旧广电塔的功放模块。两人的工作台上铺满了电子元件,焊锡丝的烟雾在台灯下缓缓升腾。林晓晓的焊枪手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发射器多久能好?”何成局问。
“今天。”赵默没有抬头,烙铁在电路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林晓晓昨晚一口气焊了六十几个接点,无一虚焊。最迟今晚能出第一段测试广播。覆盖半径预计五公里,虽然压不过宋建国原来的全城覆盖,但足够覆盖大学城和北面居民区。”
“好。今晚广播,不只是测试。要发一条信息出去。告诉周围所有收听到广播的幸存者——基地有疫苗。实验阶段,不保证效果,但被抓伤的人可以来基地。我们需要志愿者。越多越好。最好带着老鼠来——活的丧尸鼠。”
林晓晓放下焊枪,转过身来。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松香和锡珠,眼睛因为盯着焊点太久而有些发红,但表情很清醒。“何哥,你那个疫苗——你自己有多大把握?”
“现在零。我需要一只活体感染鼠来测。”
“孙宇今早巡查时在食堂后面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老鼠屎。新鲜的那种。”
何成局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想起了一件事。余素汐昨天让司姚姚去仓库门口盯梢周明时,司姚姚带回来的除了工业盐粉末,还有一页她从杂物间地上捡起来的废纸。纸上写着一个字——“鼠”。他把那张废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皱巴巴的作业本纸,铅笔字,笔迹潦草,但何成局认出了那个笔迹——周明的字。周明在管委会会议记录上签字时,他的“鼠”字最后一笔会往下拖一个很长的尾巴。这张纸上的“鼠”字,最后一笔拖了半厘米。
“周明知道鼠患。”余素汐接过废纸,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几秒,“他不仅知道,他可能还在记录鼠群的活动。工业盐不是腌肉用的,是处理鼠尸的。他在仓库里放的也不是肉——是鼠尸。那天我从他门缝里闻到的腥味是鼠尸的腥味。他在囤鼠尸。”
“囤鼠尸干什么?”
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她的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刚找到拼图最后一块的表情。“查到了。后勤组过去两周的物资损耗记录里,除了工业盐,还有一批被周明标记为‘报废’的化学药剂——福尔马林、乙醇、氯化钠。林晓晓之前统计医疗队库存时发现这些药剂的损耗量不对,一直以为是算错了。没算错。周明在调配保存液。不是医用保存液——是标本保存液。他在保存丧尸鼠的尸体。”
“标本。”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周明在仓库里囤的不是食物,不是交易筹码,是丧尸鼠的标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起了周明在管委会上的每一次发言,想起周明看宋建国时那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想起周明在方晴描述新型丧尸时右手无名指不自觉的抽动。周明不是在害怕新型丧尸——他是在兴奋。后勤处副处长,十二年仓库管理经验,末日前管的是课桌椅和办公用品,末日后管的是几百人的口粮。权力。他一直想要更多权力,但异能者不是他,战斗人员不是他,他唯一的资本就是账本和库存记录。现在他发现了一种新的资本——丧尸鼠。一种可以大量繁殖、容易隐藏、便于保存的低阶感染体。
“他想用丧尸鼠干什么?”司姚姚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抱着她的弩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
所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何成局回答了。
“武器。丧尸鼠是最完美的生物武器。小到可以钻进通风管道,多到可以同时攻击几十个人,感染率和丧尸一样致命,但比丧尸更难防御。周明不是投降派,不是逃亡派。他攒工业盐、藏鼠尸、调配保存液——是在自己制造筹码。他要的不是和宋建国合作,也不是被宋建国吞并。他要自己在末世里占一个位置。如果城东和基地两败俱伤,他就能带着他的‘鼠群’成为第三势力。”
余素汐站起来。“那他在仓库里的十八分钟——不是取物资,是投放。他把丧尸鼠放进了仓库货架底部,或者通风管道。他在我们眼皮底下养了一个感染源。”
何成局立刻叫来了大刘和孙宇。十分钟后,大刘带着防御组封锁了仓库,所有人戴上双层口罩和手套,打开所有手电筒,对仓库进行了逐寸排查。他们在货架第三层底部发现了一个被咬破的纸箱,箱子里是几块腐烂的布条和一小堆老鼠屎。箱子底部有一团用塑料袋包裹的工业盐——防潮,防臭,同时也能延缓鼠尸的腐烂速度。但没有活鼠。一只都没有。
大刘从地上捡起一颗老鼠屎,用手指捻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新鲜的。不超过一天。鼠群还在仓库里,或者刚转移。”
“通风管道。”孙宇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暖通管道,“老图书馆的通风系统连接整个地下室,管道直径四五十厘米,人进不去,老鼠能畅行无阻。如果鼠群已经进了管道,随时可以从任何出风口出来。”
方晴赶到时,防御组已经封锁了图书馆全部出入口。她的砍刀别在腰间,手里提着一个小铁笼——笼子里是一只灰黑色的老鼠,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不是普通老鼠的红眼,是丧尸鼠特有的、浑浊但能感光的暗红色。孙宇在走廊尽头抓到的。老鼠的左后腿被老鼠夹夹断了,但还在拼命挣扎,牙齿啃咬着铁丝笼,发出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只抓着一只。还有至少七八只跑进了管道。”方晴把铁笼放在桌上。
何成局蹲下来和那只老鼠对视。丧尸鼠的体型比正常褐家鼠略大,毛发稀疏,部分皮肤裸露,能看到皮肤下青灰色的肌肉。它的呼吸急促,胸廓剧烈起伏,断腿处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色,是深红略带荧光——和北墙那只新型丧尸的血液特征一致,但荧光强度弱得多。低阶感染体。病毒浓度低,但确实是同一类病毒。周明是从哪里弄到第一只丧尸鼠的?这个问题现在来不及追究了。他需要的是活体感染鼠来做空间疫苗实验,现在方晴给了他一只。
“封死图书馆所有通风口,用铁丝网加密封胶。孙宇带人挨个房间放老鼠夹,不要用毒——毒死了就没法追踪鼠群源头。大刘,周明在禁闭室里关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何成局拎起铁笼,走向医疗室。
唐婉晴用显微镜确认了丧尸鼠血液中的病毒特征,然后把一个独立的隔间腾出来供何成局实验。铁笼放在桌上,老鼠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何成局在笼子前坐下,闭上眼睛,展开储物空间,穿过第一层核心静止区,越过第二层流动区的能量环流,进入了第三层——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二十三个人仍然站在那里,他在其中找到了孙宇的能量印记。残缺的、边缘有锯齿状编码纹路的那个——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纹路上,用意识触碰它。纹路在他的触碰下轻微震颤,像被拨动的琴弦。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包裹住一小段纹路,将它从孙宇的能量印记中剥离。剥离的瞬间,空间里的灰白色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纹路在他掌心化为一团极其微小的、散发淡金色光晕的能量碎片。完整地剥离下来了,没有损坏,可以移植。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睛,将那一小团淡金色光晕在意识层面包裹住丧尸鼠的身体。光晕接触鼠毛的瞬间,老鼠全身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然后瘫倒在笼子里,不动了。心跳停止。死了。
何成局的心沉了下去。
唐婉晴用听诊器确认了老鼠的心跳停止,然后抽取了它的血液做显微镜检查。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很复杂,不是失望,是困惑。“血液里的病毒被清除了。完全清除。不是抑制,不是延缓,是清除。病毒蛋白质外壳被某种能量结构破坏,解体成了无害的氨基酸碎片。这只老鼠不是死于病毒感染,是能量灌注过量——它的代谢系统承受不住异能能量的冲击。简单来说,疫苗有效,但剂量太大了。一只老鼠只需要那一小团光晕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何成局看着笼子里已经死透的老鼠。有效——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回荡。有效。但控制剂量的精度他还不会。刚才从孙宇的能量印记上剥离抗体纹路,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精细操作,力度、速度、剥离量的多少,都需要反复调试才能找到安全阈值。
“至少证明了抗体纹路可以移植。剩下的就是剂量问题。”唐婉晴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利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还沾着鼠血,“你已经做完了最难的部分。剩下的只是重复。”
“还需要更多丧尸鼠。”
“孙宇在东墙通风口又抓了三只。他在外面等你。”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何成局在医疗室隔间里重复了四次同样的流程。四只丧尸鼠,依次进行抗体纹路植入。第一只死后,他让唐婉晴把那一小团淡金色光晕稀释——不是用生理盐水,稀释没用,能量的强度不会因为物理稀释而降低。他尝试了另一种方法:从孙宇的能量印记上剥离更小的片段。最小的一片只有第一次的十分之一。第二只老鼠植入后剧烈抽搐,但没死,心跳维持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止了。第三只植入后昏迷了半小时,醒来后呼吸平稳,断腿处的伤口边缘从青灰色变成了正常肉色,血液病毒检测阴性。存活。第四只也存活。而且第三只老鼠醒来后,断腿的伤口开始在几个小时内愈合——虽然愈合速度远低于储物空间休眠的那种肉眼可见的加速,但比自然愈合快得多。那只老鼠甚至开始用愈合中的断腿撑地走路了,一瘸一拐地在笼子里转圈,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唐婉晴给两只存活的老鼠抽了血,把血清分离出来在显微镜下比对。她在两份血清里都找到了一种之前没见过的抗体结构——和她之前从孙宇等痊愈者血液中发现的自然抗体结构相似,但活性更强,稳定性也更高。“空间能量激活了抗体蛋白的空间构型优化。”她用了一个极其拗口的专业术语,然后自己翻译成人话,“你的异能不是直接杀死病毒,是给抗体打了一针强化剂。强化后的抗体能识别并摧毁病毒。所以这个‘疫苗’其实不是疫苗——它不训练人体自己产生抗体,而是直接给人植入一个外来的、被强化过的抗体片段。好处是不需要等待免疫系统产生应答,立刻生效。坏处是它是消耗品——注入的抗体会在几天内被代谢掉,不会留下长期免疫力。你要救一个人,就得为他消耗一点孙宇他们的抗体纹路。”
“能量守恒。”何成局说。余素汐说得没错,他的异能不是凭空变出能量。每救一个人,就从那些在空间里留下生命印记的幸存者身上取走一点点他们残留的能量。不多,微量,但有限。十七个人,十七份抗体纹路。用完了,就没有了。除非有新的感染康复者进入空间留下新的印记。
当晚,赵默和林晓晓的发射器组装完成。晚九点整,江宁大学城基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全城广播。功率只能覆盖半径五公里,远比宋建国原来的信号弱,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们自己说的,没有任何隐藏的副载波。方晴坐在麦克风前,用她一如既往冷静而平淡的声音说出了第一段话。
“江宁区所有幸存者,这里是江宁大学城基地独立广播。我们的广播频道是频道九。城东幸存者群体已经并入本基地。我们有疫苗——针对丧尸抓伤的实验性紧急疫苗,已完成首轮活体测试,成功率有待进一步验证。如果你或你的同伴被抓伤,请在感染后一小时内赶到江宁大学城北门。我们提供免费紧急接种。我们还需要更多丧尸鼠用于疫苗研发。活的丧尸鼠可以换取食物配给。这不是交易,是呼吁。完毕。”
广播播完后,何成局站在通讯室窗前,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大学城很安静,北面居民区一片漆黑,紫金山方向松涛低啸。他不知道这段广播会引来多少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赶来的路上被丧尸追上。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寂静而黑暗的无尽废墟上,有某个角落里,某个守着收音机的人听到了方晴的声音,听到了“疫苗”两个字,然后转头对同伴说“江宁大学城有疫苗”。火柴划亮了一根,然后是另一根。零星的,散落的,微弱的。但它们在亮。
第二天早上,基地北门外出现了第一批外来幸存者。四个人,从岔路口方向来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光。其中一个人的左臂上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下面是三道平行的抓痕,边缘发青。他们在凌晨听到了广播,走了三个小时夜路赶过来,路上躲过了两波丧尸。
再往后一天是七个。再往后是十三个。柳如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外来者的名字和来源地,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记录的速度越来越快。林晓晓和孙宇帮着分拣物资,把仓库里放了一个多月的旧毯子剪开分给新来的人当绷带。许小果在食堂煮了一大锅野菜粥,粥稀得能照出人脸,但每个排队领粥的外来者接过碗时,都说了声谢谢。司姚姚在靶场上教外来幸存者怎么用弩,少女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在靶场上没有风的时候,她说的每一个字靶场上的人都能听清楚。
那天傍晚,大刘在东墙外巡逻时发现新型丧尸的活动痕迹忽然减少了。不是消失了,是退散到了更远的距离。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何成局时,方晴也在旁边,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方晴的判断很简短。
“它们在调整。退缩不是逃走——是重新集结。下一次来的不会是几只侦查兵。会是整群。它们不会谈判。但会合作。新型丧尸有社会性,行为,宋建国笔记里记的掩护同伴牺牲就是证据。它们在用和我们不一样的方式组织。我们越壮大,它们越会集中。”
何成局望向紫金山方向。松涛低啸,暮色如墨。他在心里把那二十三个人的能量印记重新排列了一遍,计算出剩余的抗体纹路总量。够用一阵子,但不够一直用下去。除非——除非有更多人进入他的空间,留下新的印记。一个从零开始的、由康复者组成的能量档案库。
他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水晶碎片。那块来自北墙丧尸的晶体碎片还在他空间里脉动着,周围的能量漩涡稳定地旋转着,像一个微型星系守护着一颗微型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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