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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宫门口扎着彩门,两条大红灯笼柱,高音喇叭里放着锣鼓点子,横幅从二楼一直垂到台阶——"清明文化节暨殡葬改革成果展"。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头锃亮,引得半城的人围着看。
炜杰带着齐师傅进场的时候,正对门的展台上,一口水晶棺在射灯底下泛着冷光,旁边立着西装革履的礼仪小姐,胸牌上印着"永生国际殡仪服务"。
"进口水晶棺,香港同款的殡葬一条龙。"洪经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得意,"鲜花灵堂、铜管哀乐、电脑写挽联,一分钟一幅,要谁的词有什么词。炜老板,这才是未来的殡葬——干净,体面,跟国际接轨。哪像你们街上,纸灰乱飞,哭哭啼啼。"
展台前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太太被儿媳妇搀着,隔着人群看那口水晶棺,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闺女,这……这一场下来,得多少钱?"
礼仪小姐笑得标准:"阿姨,我们这是套餐制,基础款三千八,尊贵款八千八,鲜花、乐队、司仪全含。"
老太太"哟"了一声,拉着儿媳妇就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喃喃地说:
"俺们当家的,放了一辈子牛。他就想要个纸牛陪他……八千八,俺们娘俩一年的嚼用。这体面,俺们要不起。"
高音喇叭的锣鼓声很响,可这一小段话,炜杰听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洪经理,"他慢悠悠地开口,"我打听个价。你们这套餐,丧户进了门,是不是还有二道价、三道价?鲜花按朵算,乐队按曲算,孝衣按件算?"
洪经理的笑僵了半秒:"这……经营层面的事,我不懂。"
"不懂好。"炜杰点点头,"回去替我问问懂的。"
他往里走。铜管乐队白制服金扣子,吹的调子字正腔圆,一个音不差,也一个音不热;电脑挽联机"咔咔"地吐着白纸黑字,排队的人图新鲜,拿了就看,看完就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展台最里头,一排白炽灯管做的"长明灯",通上电,齐刷刷地亮,惨白惨白的。
齐师傅走在他旁边,一路无话。走过那排电管子灯时,老师傅停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在灯管前探了探,又收回来,只说了一句:
"没有火气。"
台上,顾惟深亲自致辞。深色西装,声音温厚:"……殡葬改革,改的是陋习,革的是迷信。我们要让告别更文明,让缅怀更现代。有些习俗,该送进博物馆了;有些老铺子,该体面地谢幕了。"
台下掌声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炜杰身上。
"今天,我们也请到了传统殡葬业的代表——白事街白家扎纸铺的炜杰先生。"顾惟深微笑抬手,"炜老板,给大伙说两句?"
满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是个局。说传统好,是封建迷信的帽子等着;说现代好,是打自己的脸。就等传统手艺人出丑。
炜杰站起来,没上台,就站在原地,声音不高:
"顾总这个会,办得排场。我就说两句话——"
"殡是礼,葬是情。礼,可以学洋的;情,学不来。"
"还有一句。刚才门口有个老太太,她当家的放了一辈子牛,临走了想要个纸牛。你们的套餐八千八,一个纸牛,八块钱。文明是什么?文明是让普通老百姓掏得起、哭得出来、送得体面——文明,不是价目表。"
满场一静。
刚才围着水晶棺看稀罕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纸牛八块,俺爹那年也扎了一个……"
顾惟深在台上看了他两秒,忽然带头鼓掌:"好一个'文明不是价目表'。炜老板,嘴上有真章。"他话锋一转,"既然来了,待会儿压轴展品揭幕,炜老板务必赏脸——有件东西,你见了,一定亲切。"
炜杰心里记下了这四个字:一定亲切。
中场,展位上来了普查的人。
市文化局群文科的干事,二十八九岁,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个黑人造革公文包,工作证上三个字:沈青梧。身后跟着两个文化馆的记录员,挨展位登记,登记到白事街的扎纸展位前,停住了。
"炜家扎纸铺,'扎纸技艺'在册民间美术项目。"她翻着一沓油印的普查表,抬眼,"登记表上,代表性老艺人一栏,人呢?"
"我外公。"炜杰说,"去年腊月没的。"
沈青梧的笔尖在表上顿住了。
"老艺人已故。"她抬起眼,目光像尺子,"这次全市民族民间文化抢救性普查,是要往省里报保护名录的。登记表要变更——新传承人、师承谱系、从艺年限、现有学徒,一项不能空。表,一个月之内填好”。
"逾期呢?"
"逾期,炜家这一栏只能空着。"她合上普查表,"空着,就进不了名录。进不了名录,往后这条街要申报'民间艺术之乡',就少一根顶梁柱。这个后果,你清楚吗?"
"清楚。"炜杰说。
沈青梧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眉梢动了一下。
"现有学徒几人?"
"正式收徒,两个。”
"师承谱系往上呢?"
"我外公第四代。再往上,师祖那一支,我回去跟齐师傅对。"
"齐师傅?齐文山?"她笔尖一顿,"柳溪扎纸的齐文山,在你们街上?"
"沈干事认识?"
"我是学民俗出身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柳溪扎纸谱系。"她垂着眼翻表,语气听不出起伏,"跑了两年乡下,柳溪的人跟我说,齐文山的手,是那一支最后的正宗。他怎么——"
她忽然收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合上普查表。
"谱系一栏,把齐文山这一支写清楚。"她公事公办地说,"这对你们进名录,只有好处。"
她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展台上那几件纸活——一个开好了脸的纸人,眉眼温婉,笑意在眼角,不在嘴上。
她停了一下。
"这脸,谁开的?"
"我。"
她盯着那纸人看了足有五秒钟,忽然问:"开脸三像,形似、神似、心似——你这个,开到第几像?"
炜杰一怔。这行话,不是书本里能查到的。
"尽力往第三像去。"他说。
沈青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普查表的边角记了一笔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一个月。别超期。我不替任何人行方便——也不替任何人为难任何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齐师傅望着她的背影问。
"是个把规矩当秤的人。"炜杰收好那张油印表,"秤平不平,往后看。师傅,谱系的事——回去您得帮我捋。"
压轴展品揭幕,在傍晚。
红绸落下,展台上是一座玻璃罩。罩子里,一盏铜灯。
灯是老的,包浆深沉,莲瓣座。灯焰黄豆大一点——
纹丝不动。
炜杰的呼吸,停了半拍。
二十六年来,全城他只见过一盏这样的灯。在他家堂屋。
"这盏灯,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南洋请回来的。"顾惟深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像叙旧,"南洋一位老朋友替我供了二十年,火苗没晃过一下。炜老板,你是行家——你说怪不怪,天底下的长明灯都摇,就它,跟你家那盏一样,稳。"
炜杰盯着那簇火。
白问渠说过:二十年前,我在白事街也见过一盏这么稳的灯。
稳,是因为有镇物。
他家灯里镇着通判之印。那这一盏里——镇的是什么?
"好灯。"炜杰听见自己说。
"是好灯。"顾惟深望着玻璃罩,眼神软下来,那神情,真像看一个战友,"文化节闭幕那天,我要给它办一个'点灯大典',请全城人来看。炜老板,到时候,一定赏脸。"
回店的路上,天全黑了。路灯昏黄,一辆自行车铃"叮铃"一声从身边掠过去。
陈平来开门,一见他就喊:"炜杰,柜上又来了两封信!"
炜杰"嗯"了一声,没急着看信。他站在长明灯前,看着自家这簇安安静静的小火苗,看了很久。
一城之中,两盏不晃的灯。
一盏在明,一盏在暗。一盏是他的命,一盏——是顾惟深压了二十年的底牌。
齐师傅在他身后,久久没有说话。
"师傅,"炜杰忽然开口,"点灯大典那天,你说,他敢让两盏灯见面吗?"
"不敢。"齐师傅磕了磕烟袋,"灯有主,主有债。两盏稳灯一照面,谁欠谁的,火苗自己就开口了。"
"那他办这个点灯大典,图什么?"
"图的就是让你去猜他敢不敢。"齐师傅抬起眼皮,"小炜,这老东西在下请帖——请的不是你的人,是你心里那盏灯。你一去,灯就替你赴约了。"
炜杰望着自家的火苗,久久不语。
夜风穿堂,两簇火苗隔着半座城,各自钉在虚空里,谁也不晃,谁也不让。
清明,越来越近了。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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