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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洪经理第二次登门那天，李志成照例坐在对面茶摊上，面前一壶茶，一坐一个下午。
洪经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就笑："炜老板，大喜——东家松口了，五十万，现钱。"
"洪经理，"炜杰请他坐，斟上茶，"五十万我应了。可有一个难处。"
"您说。"
"日子。"炜杰扳着指头算，"再有二十天就是清明。白事行一年就指望这一个节气，满街的纸活香烛都从我这儿过。清明前卖命灯，行里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灯可以卖，日子得顺。清明后三天，我洗干净手，教堂交货，钱货两讫。"
洪经理的笑淡了一分："炜老板，东家想清明前就拿到。"
"清明前？"
"东家说，清明是灯节，灯，得赶在灯节前进新门。"
炜杰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响。
来了。林世诚那句"清明之前收灯"，从洪经理嘴里自己走出来了。对方对价钱已经不敏感——五十万一答应，眼睛都不眨——可对日子，咬得死紧。
谈判桌上最值钱的情报，从来不是对方出了多少钱，而是对方急什么。
"清明前是真不行。"炜杰一脸为难，"行里的规矩，大节不卖家宅。洪经理，您也是做买卖的，名声这东西……"
"八十万。"
洪经理三个字，把炜杰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东家说了，"洪经理往前凑了凑，"八十万，清明前交货。炜老板，一盏后配座的灯，这个价，全城打听打听，您上哪儿找去？"
炜杰垂着眼皮，拨弄茶杯，半天没言语。
八十万。从两万喊到八十万，翻了四十倍。买的哪里是灯——买的是灯座里那个他们起不出来的东西，买的是清明前这二十天。
"洪经理，"他抬起眼，忽然换了个话头，"有件事，我得跟您打听打听。街上都在传，说咱们这片要搞什么'文化小镇'，要拆？真拆了街，我这铺子没了着落，卖灯的钱，正好拿去别处盘门面——这项目，靠谱吗？"
"哟，您也听说了。"洪经理只当他是算账，顺口接道，"区里的重点项目，永生国际牵头投的，清明节前就出公示。我跟您交个底——补偿标准不低，签字早的还有奖励。您要是机灵，头一批签，比死守着这破铺子强。"
"区里定的？"
"区里挂名，我们东家操盘。"洪经理说得得意，"整条街，一个都剩不下。所以说您卖灯卖得太是时候了——再过一个月，这条街就是工地，您这灯搬来搬去，磕了碰了，多心疼。"
炜杰脸上赔着笑，心里一笔一笔，全记下了。
清明前出公示、区里挂名、永生操盘、补偿奖励抢签字——加上之前查到的：项目公司三层壳、白师问灯、大庙动土。阳面拆街，阴面收灯，两条腿，踩的是同一个日子。
"对了，"炜杰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交货前，东家不得验验货？"
"不验。"洪经理答得飞快，"东家就一条规矩——交货时，灯必须是原样。不得拆解，不得修补，不得换零件，连灯油都不许换。原样进，原样收。"
炜杰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雪亮。
不验货，却要求原样封存——他们怕的不是买到假货，是怕灯到手之前，里面的东西先没了。
这等于亲口承认：东西，他们认定就在灯里。
"成。"炜杰点头，"原样就原样。"
"洪经理，八十万，我心动了。"炜杰站起身，伸出手，"容我三天，问过行里的老人，给您准话。"
"三天。"洪经理握手，"炜老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送走洪经理，李志成从茶摊上回来，进门就骂："八十万买盏灯！疯了他！这不明摆着告诉咱们，灯里有东西么！"
"他们已经不在乎明不明摆着了。"炜杰望着门口，"他们换打法了——阴的起不开，就走阳的。灯有主，他们动不了；街没主，他们拆得动。"
当天傍晚，一张公告贴到了街口的老槐树上：
《白事街片区改造提升项目意见征询公告》。
白纸黑字，红章刺眼。
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炸了锅。
当天夜里，李记寿衣铺里挤了三十多号人，街口到街尾的掌柜几乎都到了。烟袋锅子、保温杯、蒲扇，摆了一屋子。
"补偿一平米八千八！签字早的奖励五万！"开纸马铺的老赵头第一个嚷嚷，"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咱这破街，下雨天一脚泥，给了新门面，为啥不搬？"
"搬？"孙婆婆把蒲扇往桌上一拍，"我在这条街扎了六十年纸人！搬去那鸽子笼，我在哪儿晾纸？在哪儿点浆糊？老赵，你那纸马，搁十八层楼上扎？"
"可不搬，人家推土机来了，你拦得住？"
"就是！听说签字晚的，一分都拿不到。
炜杰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站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他声音不高，满屋却静了下来，"我先问一句：这项目，谁查过？"
满屋人面面相觑。
"没人查过，我查了。"炜杰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事。第一，项目公司叫'清明文旅'，注册三个月，股东往上穿三层，穿到尽头——是永生国际，外资。区里只是挂名，操盘的，是外国人。"
屋里嗡的一声。
"第二，公告写的是'意见征询'，不是拆迁令。征询是什么意思？是他们还没有手续！规划没批，文保没评，他们抢在清明前贴这张纸，就是要用'奖励五万'，赶在手续下来之前，先把咱们的签字骗到手。各位，今天签了字，明天他们拿着咱们的签字去批手续——咱们自己的手印，就是拆咱们自己的推土机。"
老赵头的烟袋锅子，慢慢从嘴上拿下来了。
"第三，"炜杰环视一屋人，一字一字地说，"咱们这条街，不是破街。扎纸手艺是市级非遗，公示牌就在街口挂着。国家有非遗法，非遗项目集中的地方，可以申请区域性整体保护——历史街区加非遗，两条杠，他们一动土，就是拆文物、毁非遗。手续不全，项目来路不正，咱们护的是老祖宗的手艺——各位，这一仗，理在咱们这边。"
"那……那该咋办？"有人问。
"三条。"炜杰说，"一，谁也不许先签字，奖励五万买走几百年的街，这个账，小学生都算得过来；二，各家把房产证、营业执照、非遗牌证，全翻出来理顺，咱们的合规做到滴水不漏，他们挑不出一根刺；三——"
他顿了顿："清明前，他们不是要搞'生命文化节'么？他们搭台，咱们唱戏。到时候，让全城都来看看，什么是真的老手艺，什么是外资搭的假台子。"
李志成第一个站起来："我李记寿衣铺，不签！"
"我孙家也不签！"
角落里，做花圈的刘家小子怯生生举手："炜哥，我……我上月刚贷了款，进了批机器……要是真断了搬迁奖励，我……"
"贷款不怕。"炜杰说，"只要街保住了，清明这一季，我保你家的花圈不够卖。街要是没了——小六子，你搬去十八楼，谁还找你扎花圈？咱们这条街的生意，一半靠手艺，一半就靠'白事街'这三个字。字没了，买卖就真没了。"
刘家小子想了想，把举了一半的手，举直了："那不签！"
"不签！"
一屋子手，举了起来。
齐师傅一直没吭声，散会前才磕了磕烟袋，说了唯一一句："手艺人，手艺在，街就在。街叫人家刨了，手艺就是没根的纸——风一吹，就不知道刮哪儿去了。"
满屋没人接话，可这句话，比什么口号都沉。
散会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炜杰回到铺子，刚跨过门槛，小满就从堂屋迎出来，脸色发白，指着长明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灯，灯刚才动了。"
炜杰三步并两步抢进去。
长明灯还亮着。可那簇二十六年钉在虚空里、从无一丝摇晃的火苗，此刻，正在极轻、极轻地——
晃。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摇它。
"白衣姐姐的手在抖。"小满带着哭腔，"她说……对面换人了。问灯的，不问了。"
"改摇了。"
炜杰盯着那簇发抖的火苗，缓缓握紧了拳头。
白问渠问不出答案，开始直接动手破灯了。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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