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黄易天地]
http://www.xhytd.com/最快更新!无广告!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熟了。周建华坐金生前排,下了课就回过头来跟金生说话。他说话慢悠悠的,不急不躁,不像矿上那些孩子说话像放炮仗,乒乒乓乓地往外蹦字。有一回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金生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横格纸上写了“我的家乡在霍县辛置煤矿”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脑子里全是排房、矸石山、罐笼轰隆隆的声音,那些东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说不出来——像你不会去描述一个你每天都在呼吸的空气,因为它就在那里,它就是你。
周建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金生的作文本,说:“你就写你家住排房,每天听见罐笼轰隆隆响,听见矸石山上的风,写完再写你爹下井。”
金生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家住排房?”
“我猜的。”周建华笑了,“矿上子弟大半都住排房。我家以前也住过,后来我爸调到曹村矿,才搬到塔底沟那边的小二楼。”他说“家属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轻飘飘的东西,像是那地方本来就该是那样的。金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文本,想了半天,在横格纸上慢慢写了一句:“我家住在排房,排房的东头有一棵老榆树,我娘说那棵树比我爹的年纪还大。”写完这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灰蒙蒙的,矸石山的方向冒着一缕白烟,跟以前一模一样,跟他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到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棵老榆树。它一直在那儿,可他从来没有数过它的年轮。
金生偶尔会跟秋果提起周建华。有一回秋果正在灶台边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金生坐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说:“姐,我同学周建华他爹是曹村矿的劳资科长。”
秋果没抬头,继续揉面。“曹村矿的?那不是离咱们这儿挺远。”
“嗯,坐车得一个多小时。不过建华说周末有时候来找我玩。”
“来呗,”秋果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了两下,“你那同学人咋样?”
“人挺好的。”金生往灶膛里添了第二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有一种秋果没见过的光。那种光跟矿灯不一样,不是从黑暗里凿出来的,是软的、散的、暖的,像冬天早晨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那种光。“他懂的东西多。他家里有书,好几十本,他借给我看了两本。”秋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金生一眼。“啥书?”“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本《青春之歌》。”秋果没听说过这些书名,可她看见弟弟说那些书名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含着一颗糖。“好看不?”“好看。”金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书里那些人,他们想的事情,跟咱矿上的人不一样。”秋果低下头,继续揉面。“那就多看点。”她把手上的面屑搓下来,拢成一团,“以后有条件了,买自己的书。”
那年初夏,天气热得反常。还没进六月,太阳就把排房顶上的油毛毡晒得发软,踩上去粘鞋底。排房里的鸡热得缩在墙根底下,张着嘴喘气,连叫都不叫了。汾河的水涨了——雨水多,西山那边融雪也早,河水从上游涌下来,挟着黄泥和碎树枝,浑浊得像一碗搅开的黄酱,翻着白沫,咕嘟咕嘟地往下淌。可矿上的孩子们不管水清不清、水急不急,到了周末就三五成群地往河滩跑。汾河离矿区三里地,走路不到半个钟头,河滩上有一片缓坡,平时水不深,刚没过腰,正好游泳。
金生那天跟着几个同学一起去的。周建华也来了,穿了一条蓝色的游泳裤,裤腿上印着一道白杠,是他爸从太原出差带回来的。金生没有游泳裤,只穿了一条半旧的蓝布短裤,下水之后湿透了贴在身上,太阳一晒就干,干了再下水,来来回回好几趟。胡来旺是隔壁班的,个子矮,黑瘦,站在人群里不起眼。他下水的时候脚底踩滑了,一屁股坐在河滩上,水花四溅,笑得大伙前仰后合。胡来旺自己也笑,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骂骂咧咧地跳进水里。他游得不算好,两只手扑腾着划水,像个在水里挣扎的蛤蟆,可算会游,能在水里待着不沉下去。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
下午三点多钟,太阳最毒的时候,水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金生和周建华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站着说话,水没过腰际,凉丝丝的。周建华说起他爸过几天要去太原开会,问金生要不要捎什么东西。金生说不用,家里没啥缺的。正说着,忽然听见河中央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堵了什么东西。
金生抬起头,看见胡来旺在水中央扑腾。两条胳膊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张着,像是在喊,可水灌进去,声音没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带着一种金生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害怕,是茫然,像一个刚到陌生地方的人,还没弄清楚方向就被黑暗吞没了。
“来旺!”有人喊了一声。
金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胡来旺最后一次从水里冒出来。他的嘴唇已经变成紫黑色的,脸发青,那双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太阳的方向,被水面上的白光晃了一下,然后就沉下去了。水面晃了几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荡越远,越荡越平,最后恢复了平静,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滩上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金生听见了水流的哗哗声,听见了远处一只鸟在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水面的波纹同一个节奏,他数着那波纹的圈数,数到第六圈的时候终于有人尖叫了一声,尖得刺耳。
周建华第一个冲过去,金生跟着跑。河中央的水比岸边的深得多,脚踩不到底,脚尖往下探,空的,他整个人悬空了。周建华一头扎进水里,金生也扎了进去,水灌进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水流的声音在耳边呜呜地响。他在水里摸索着,手触到冰凉的水草和滑腻的石头,可触不到人。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水面上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又扎下去。水底下灰蒙蒙的,泥沙被搅起来,浑浊得像一锅泥汤,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手在泥沙里划拉,指甲擦过河底的石头,尖利的疼。那疼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可他感觉不到它在哪个位置停住了。
河滩上已经乱了。有人光着脚跑去找大人,有人站在岸边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金生来来回回扎了七八次,水呛进鼻子里,又辣又疼,像被灌了一鼻子辣椒水。他最后一次浮上来的时候,看见周建华也浮上来了,白着脸摇了摇头,嘴唇都是青的。两个人泡在水里,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水从他们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大人来了。他们用长长的竹竿在水里探,探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人捞上来。胡来旺的脸是青的,嘴唇紫黑,肚子鼓得像个水桶。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瞳孔,剩下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大人们把他拖到岸上,倒背着跑了好几圈,水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黄黄的,混着泥浆,洒在河滩的石头上。可人没醒。后来矿上卫生所的人来了,又是按压又是人工呼吸,弄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卫生所的人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白大褂脱下来,盖在胡来旺脸上。
金生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可他浑身发抖。他的牙关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看见胡来旺躺在地上,脸上盖了白大褂,看不清脸了。他忽然想起胡来旺在河滩上滑倒的那一下,想起他站起来骂骂咧咧的样子,想起他跳进水里时扑腾的姿势,想起他的笑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嘎嘎的像鸭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同一段唱片反复地放,跳不过去。
周建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汾河。河水还在流,跟刚才一模一样,浑浊的、不急不慢的,朝着东面淌。太阳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疼。岸边那些石头湿漉漉的,上面留着胡来旺刚才坐过的痕迹——一片湿痕,边缘处已经开始干了,变成一圈浅浅的水印。
“走吧。”过了很久,周建华说了一声。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
金生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跟着周建华往回走,赤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脚板被硌得生疼。走到矿区边上的时候,他看见排房那边有人在喊他,声音远远的,听不清是谁。他没应,低着头走,脚步越来越快,脚板在煤渣路上踩出一个个湿脚印,然后被太阳晒干,留下浅浅的一圈泥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金生?”
他推门进去。秀英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怕——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从他的湿头发看到他的湿裤腿,看到他的光脚丫子,看到他的脚趾缝里塞满的河泥。
“金生。”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
“妈。”金生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浑身还是湿的,蓝布短裤贴在腿上,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泥痕,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干了之后变成一道灰白的印子。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地抖,牙关还没完全松开。
秀英放下擀面杖,走过来。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什么不稳当的东西上。她走到金生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糙的、凉的,可摸到他脸上的时候,那手停了一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金生的额头是烫的——太阳晒了一下午,又被水泡过,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
“人捞上来了?”她问。金生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秀英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金生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被风吹了一下——可屋子里没有风。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布衫底下鼓起来,又落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吸进去了,又慢慢地吐出来。她没有转身,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稳稳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把湿衣裳脱了。我去给你烧点姜水。”
金生站着没动。他看见秀英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一闪一闪的,把她的皱纹照得时深时浅。她添完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可金生看见了。他把头低下去,不敢再看。
秀英把锅端上去,倒水,切姜片,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金生听见她切姜片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咚咚的,像敲在什么硬东西上。
金生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想叫一声“妈”,可嘴张开,声音没出来。他低下头,把湿透的短裤脱下来,换了一条干的,坐在炕沿上。炕上铺着苇席,凉丝丝的,坐上去他的大腿还带着河水的凉意,一激灵。
秀英把姜水端过来,搁在他面前——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水热腾腾的,漂着几片姜,冒着辛辣的、暖乎乎的气。
“喝了。”秀英说。
金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水烫,舌头被烫得发麻,整个口腔都是辣乎乎的,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口气喝完了,喝得满头大汗,碗底剩下几片姜,软塌塌地贴在碗沿上。
秀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完,伸手接过空碗,搁在灶台上。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碗沿,缩回去,又伸出来,把碗放正了。
“以后别去了。”她说。
金生点了点头。他又张了张嘴,这回声音出来了,低低的,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妈,来旺没了。”
秀英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灶台。她手里那几片姜放进碟子里,锅盖盖上,手指在锅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知道了。”她说,“你去躺会儿。”
金生没再说话,躺下来,面朝着墙。
最新网址:www.xhytd.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