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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两个老仆缩在廊下,谁也不动。
苏妄刚把横刀收回鞘里。
屋里没烧炭,桌上摆着半碗冷粥,粥面冻出一层薄皮。
门外的人嗓门拔高。
“镇魔司传令,苏大人接旨。”
苏妄推门出去。
院里的枯草被霜打白,马棚里的马喷了个响鼻,白气冲出老远。
她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传令小旗,身后还跟着两个镇魔司差役。
三人都穿着干净官服,靴底没沾半点泥。
再看苏妄这院子。
嗯,很有生活气息。
主要是穷。
传令小旗扫了院内一圈。
“苏大人住得倒是清静。”
苏妄接过文书。
“有事说事。”
“宫中御花园连着三夜失火,昨夜又疯了两个宫女,一个太监。陛下震怒,命镇魔司即刻查办。”
他把另一封令牌递过来。
“魏佥事点了你的名。”
苏妄看着令牌上的朱漆。
点名?
这老登真会挑时候。
她昨日刚到京城,连总司大门朝哪边开都没摸热,今日就被塞进皇宫案子。
这哪是差事。
这是把她往油锅里涮。
传令小旗见她不接话,语气更轻。
“魏大人说了,苏大人在岚州屡建奇功,区区妖火案,必定手拿把掐。”
苏妄把令牌收起。
“带路。”
小旗愣了愣。
他原本备好的几句挤兑话,全卡在喉咙里。
苏妄牵马出门,反手把院门合上。
“再不走,等你吃个早饭?”
小旗脸一黑,转身上马。
京城清晨热闹得早。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汽。
巷口有小孩蹲在墙根啃饼,见镇魔司的人策马过去,立刻抱着碗跑开。
苏妄骑在马上,手指按着令牌边缘。
御花园失火。
宫女太监疯癫。
皇帝下旨。
魏庸推锅。
几件事凑在一起,味儿就不对了。
她最烦这种案子。
火不一定是火。
疯也不一定是真疯。
进了皇城门,风都变了。
青砖甬道笔直,两侧宫墙高得压人。
墙根没有杂草,连雪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带路的内侍穿着灰蓝袍子,腰弯得很低。
“苏大人,魏佥事已在御花园外候着了。”
苏妄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卫。
“疯了的人还活着吗?”
内侍脚步顿住。
“活着,只是说胡话,见火就叫。”
“失火处烧死人了吗?”
“没有。”
“烧了什么?”
“烧了三处暖房,一座花亭,还有陛下赐名的白玉兰。”
苏妄看了他一眼。
“一棵树比人吓人?”
内侍吓得腿一软。
“大人慎言。”
苏妄没再开口。
皇宫里一句话能要命。
她懂。
所以她一般少说,直接干活。
御花园外站了不少人。
镇魔司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围着魏庸,一拨离得远远的。
魏庸今日穿着深紫官服,手里照旧摇着扇子。
大冷天摇扇。
不是装,就是有病。
“苏妄,你来了。”
魏庸看见她,笑意浮在脸上。
“本官昨夜想了一宿,宫中妖火案非同小可。你在岚州有斩妖之名,这案子交给你,正合适。”
周围几个镇魔使低头忍笑。
苏妄拱手。
“卑职接令。”
魏庸的扇子停了一下。
“你可听清了?这是宫里。办好了,自有赏。办砸了,谁也护不住你。”
“听清了。”
苏妄抬脚往里走。
魏庸盯着她背影,脸上笑意凉了几分。
旁边一个镇魔使凑近。
“大人,她倒是沉得住气。”
魏庸合上扇子。
“沉得住才好。摔下去时,响声更脆。”
御花园里焦味未散。
一处暖房被烧得只剩黑架子,琉璃瓦碎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
花泥里混着灰,半截木梁还冒着细烟。
苏妄蹲下,伸手捻起一点灰。
灰很细,指腹一搓就散。
不是普通木灰。
她又走到花亭旁。
石柱被熏黑,柱底却没有大火舔过的痕迹。
真正烧得最狠的,是亭中一块青砖。
苏妄用刀鞘敲了敲。
当。
声音空。
“撬开。”
旁边差役没动。
苏妄回头,抽动腰间的刀。
差役脸色一惊,只得上前撬砖。
青砖被掀开,下面藏着半片烧焦的黄符。
符纸边缘卷黑,中间还留着几道暗红纹路。
魏庸走过来,扇子挡在鼻前。
“一张破符而已,宫里祈福驱虫常用。”
苏妄把符纸夹起。
“驱虫用妖血画符?”
周围安静了一瞬。
魏庸的扇子又摇起来。
“你刚来京城,许多宫中旧例不懂。别看见点东西,就大惊小怪。”
“卑职不懂旧例。”
苏妄把符纸收进油纸。
“但卑职懂烧味。朱砂烧完发酸,妖血烧完发腥。”
一个小太监当场捂住嘴。
苏妄走过去。
“昨夜你当值?”
小太监扑通跪下。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当没当值。”
“当,当了。”
“火从哪儿起?”
“白玉兰底下。”
“谁先喊的?”
小太监嘴唇打颤,喉结滚了几下。
魏庸开口。
“他受了惊,问不出什么。”
苏妄没理他。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铜钱,丢到小太监面前。
叮。
铜钱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住。
小太监看着铜钱,呼吸乱了。
苏妄蹲在他面前。
“昨夜你捡过这东西?”
小太监猛的抬头。
“大人饶命。”
他手忙脚乱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比寻常钱币更薄,边上刻着细小兽纹。
铜面被火燎过,黑一块红一块。
“奴才巡夜时见它掉在树根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落的赏钱。奴才刚捡起来,树就着了。”
他抖成筛子。
“火是绿的,贴着地爬。小福子去扑,手刚碰到,人就开始喊娘。喊了半宿,嗓子都喊哑了。”
苏妄接过铜钱。
她翻到背面,指甲刮去黑灰。
一个极浅的妖纹露出来。
不对。
是借火的媒介。
有人把东西埋在园里,再用妖符引燃。
魏庸走近。
“苏妄,查案要讲证据。别拿一枚铜钱,就说宫中有妖邪作祟。”
“我没说妖邪作祟。”
苏妄起身。
“我说有人在装神弄鬼。”
魏庸脸色沉下去。
“你这话,可是在指宫中有人行凶?”
苏妄看向被烧焦的白玉兰。
树干裂开,里面塞着几缕红线。
红线缠着发丝,发丝末端结成小团。
她用刀尖挑出红线。
“不是指。”
“是证据自己往外蹦。”
周围镇魔使不笑了。
魏庸捏着扇骨。
他本想让苏妄在宫里乱撞,最好冲撞贵人。
到时候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扣下去,岚州来的小人物就得滚回泥坑。
可这才多久?
一盏茶?
她把藏在砖底和树身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这合理吗?
苏妄把红线交给随行文吏。
“记录。青砖下有妖血符,白玉兰树身有发线咒,太监拾得兽纹铜钱。”
文吏看了魏庸一眼。
魏庸没说话。
文吏只好提笔。
苏妄又问小太监。
“疯了的几个人,昨夜都碰过什么?”
“小福子碰了火,彩云姐姐碰了树,另一个刘公公碰了铜盆。”
“铜盆在哪?”
“被收进偏殿了。”
苏妄抬步就走。
魏庸冷声道。
“站住。偏殿封存证物,需本官手令。”
苏妄停下。
“那就请大人给手令。”
魏庸看着她。
“若本官不给呢?”
苏妄看向旁边的宫中内侍。
“陛下让镇魔司查案,是让我们查火怎么起的,还是查魏大人的心情好不好?”
内侍脸皮抖了抖。
魏庸的脸彻底黑了。
周围没人敢吭声。
这话太损。
损得还没法接。
接了就是承认自己比圣旨重要。
魏庸从袖中摸出手令,甩给身边差役。
“去。”
差役抱着手令跑了。
不多时,铜盆被抬来。
盆底烧穿了一个洞,边缘却没有被火熏黑。
苏妄把盆倒扣过来,用刀鞘轻敲三下。
第三下,盆底掉出一撮黑灰。
黑灰里有半颗米粒大小的骨珠。
骨珠一落地,跪着的小太监立刻抱头尖叫。
“火,火来了。”
他趴在地上乱蹬,嗓子喊劈了。
旁边两名宫女吓得后退。
苏妄一脚踩住骨珠。
尖叫声戛然而止。
小太监抽搐几下,趴着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咦?奴才不热了。”
苏妄把骨珠包起。
“不是疯,是被咒牵着。”
魏庸盯着那颗骨珠,额角跳了跳。
苏妄看向他。
“魏大人,这案子能查。”
魏庸冷哼。
“能查,也未必查得完。宫中规矩森严,牵扯的人多,你一个新来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多谢大人提醒。”
苏妄把油纸包塞进袖中。
“不过卑职命硬,搭不搭得进去,要看对方饭量够不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他冲进园门,扑倒在地。
“疯了的彩云撞柱醒了,醒来就说,昨夜火起前,她在白玉兰下看见一个纸人。”
魏庸皱眉。
“纸人?”
小太监抖着手。
“纸人穿着镇魔司的衣裳,脸上写着一个字。”
苏妄问。
“什么字?”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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