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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的地势与晋西北常见的沟壑纵横截然不同，方圆十里都是平原。
既没有明显的起伏山坡，也没有可以据险而守的隘口关卡。唯一称得上掩体的，就是主路左侧那片绵延的杨树林。
冬天的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好在树干够粗，密度也足，成百上千棵老杨树排列在一起，在夜色的加持下，依然能为藏身其中的人提供足够的遮蔽。
沈泉的二营四百多号人，就猫在这片杨树林里。
二十七挺歪把子机枪全部架设在主路左侧，统一朝着路面。
这是林辉强调的一条铁律：单侧部署火力，避免两翼交叉射击误伤自己人。
沈泉一律照办。
机枪阵位之间拉开了均匀的间隔，步枪手则填补在机枪阵位的间隙里，三个连从北到南依次排开，形成一条绵延近六百米的单侧伏击线。
除此之外，每个人身旁的雪地上都静静立着一到两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透明的粘稠液体，瓶口塞着浸过油的粗布条。
松油燃烧弹，独立团的看家货。
自从上次杨村伏击战大放异彩之后，这东西就成了独立团各班的标准配发装备。
批量制作，成本低廉，杀伤效果却凶悍至极。
沈泉此刻背对着主路靠在一棵老杨树干上坐着，屁股下面的积雪早已被他的臀部体温捂化了，雪水渗进了棉裤的裤裆，湿漉漉的一片，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但沈泉不以为然。
在太行山上那会儿，大冬天穿着单衣在雪窝子里蹲守三天三夜都熬过来了，这会裤裆湿了算什么？小意思。
他把盒子炮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整个天穹像是被人蒙了一层厚实的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天色，最适合搞偷袭。
坐在他右手边两步远的地方，是他的通信员。
这小子蜷缩在另一棵杨树根部，两只手抄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哈着白气，一双眼睛却很机灵，时不时朝四周张望几下。
夜风从树林间穿过，呜呜作响，卷起地面的浮雪扬了一脸。
沈泉眯着眼睛抖落了脸上的雪沫子，随手抓了一把脚边的积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雪在口腔里化成冰水，又腥又涩，刺得牙根发酸。
“呸！”
他皱着眉头把雪水吐了出去，嘴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谁尿这儿啦！？”
通信员听到动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营长，我刚才好像听到枪声了，是不是参谋长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沈泉吐完嘴里残留的碎冰渣子，侧过脑袋，竖着耳朵往机场方向仔细听了几秒。
确实有动静。
极其微弱，几乎要被风声完全掩盖。
但那种“噗噗噗”的闷响绝不是自然界的声音，分明是冲锋枪短促点射的回音，只是隔得太远，传到这里已经衰减得几近消失。
声音很短，也很快就停了。
“嗯，我也听到了。”沈泉点点头，语气平淡，“声音很小，是突击排的枪没错。”
他又tUi了一声，擦了擦嘴角：“枪一响，鬼子的增援马上就会到。”
他扭过头，看着通信员的眼睛。
“你跑一趟，让各连都打起精神。”
通信员重重点头：“是！”
话音刚落，通信员的身影就像一只野猫，一溜烟就钻进了杨树林的阴影里，脚步轻快，几乎听不到踩雪的声响。
八路军的营连一级通信员说白了就是跑腿员，其他本领都可以不看，但一定要有两条能抡冒烟的火腿。
沈泉目送通信员消失在黑暗中，只是过了几分钟，这小战士就重新回到了沈泉身边，额头上的汗都没出，跟沈泉报告：
“营长，三个连都跑过了。各连长都说了，随时能打。”
沈泉只是点点头，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枝条，叼在嘴里，重新靠回树干上，没多说什么。
等。
继续等。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寒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
身边的通信员也冻得够呛，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插在腋窝下面，但一双眼睛始终没闭过，一直在警觉地盯着树林外的方向。
沈泉偏头看了这小子一眼，心里头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不知多久。
夜风忽然送来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起初还很微弱，像是远处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挤压着雪面。
“吱……吱……吱……”
沈泉的耳朵猛然一动。
这是脚踩积雪的声响！
而且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那声音虽然被刻意压低了，但架不住人数众多，上百双军靴同时踏在雪地上，再怎么刻意放轻脚步，汇聚在一起也会形成一种连绵不断的的碎响。
沈泉的脊背一下子就直了。
“营长营长，有动静！”通信员也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压着声音连忙提醒。
沈泉吐掉嘴里的枝条，一个翻身从地上弹起来，转过身，握着盒子炮，将枪口探出杨树的树干，对准了远处道路尽头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隐没在夜色中的主路，耳朵里全是那越来越清晰的踏雪声。
“吱呀吱呀……”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真实。
“姥姥的小鬼子……”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传令下去，放近了再打。”
“用燃烧弹把路封死，给参谋长那边拖足时间！”
“是！”
通信员二话不说，甩起那双火腿再次飞奔离开。
沈泉重新将身体贴回树干，把盒子炮的枪口搁在树皮的凹槽上，借着树干作为支撑，瞄准了那越来越近的声响来源。
踏雪声已经近到无需刻意去细听的程度了。
沈泉终于看清了。
从主路远端的黑暗尽头，一条模糊蠕动的队列正在缓缓走近。
队列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但那种整齐划一的行进节奏绝不会是普通百姓。
毫无疑问，那就是鬼子的行军队形。
沈泉用最快的速度大致估算了一下队伍的长度和密度。
人数不多，二百号上下。
没有看到装甲车，也没有听到发动机的声响，就是单纯的步兵。
沈泉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底。
纯步兵，而且只有二百人，同等火力条件下，二营有四百多号人的人数优势，再加上埋伏的先手加成，一口吃掉完全不在话下。
他悄悄把探出去的枪口收回来一点，目光跟随着鬼子队列的排头，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
不能急。
要让鬼子整个中队全部进入伏击圈，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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