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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执火者 > 第七章 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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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雾气沉甸甸地压着这座千年皇城。远处早市摊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像把钝刀子划破了这片死寂,给这头庞然巨兽添了第一丝人气。

    林清音起了身,略梳洗了一下,就平静地跟值守的黑旗卫打了个招呼:“去市井采买点药材。”那卫卒没多盘查,按规矩记下了时辰去向,侧身放了行。

    一脚踏出观星阁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晨风夹着料峭的寒意就扑了满脸。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竟散了些。沿着东街慢慢走着,两边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腾起的热气混着油条的焦香、豆浆的清甜,在这湿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她在一家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前稍停了下脚步,又很快挪开——这世道刀光剑影没个完,她还没那份闲情坐下来享受烟火气。

    拐过东街的街角,一座门脸窄小的旧书铺悄没声地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额,被风雨啃得只剩半个“墨”字的轮廓。铺面冷冷清清,门前胡乱堆着几摞旧纸,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瞧着像是许久没人打理了。

    林清音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尖响,划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店里光线昏沉,四壁的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塞满了线装书和竹简。空气里飘着陈年纸页的霉味,混着墨香和浮尘。柜台后坐着个清瘦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鼻梁上架着副水晶老花镜,正捧着一册边角破损的《本草纲目》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他自镜框上方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遍,才缓缓合上书卷。

    “你就是林正阳家的女公子?”

    林清音心头微微一凛。她还没报名号,对方竟直接叫出了她父亲的名字。视线掠过柜台——一角放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那笔力遒劲的楷书,竟和父亲的遗墨一模一样。

    “墨掌柜认得家父?”她声线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墨掌柜摘下眼镜,拿衣角细细擦拭着,慢悠悠地说:“你父亲早年常来老朽这儿淘书,一晃都十几年了。”他顿了顿,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线装书,轻轻搁在柜面上。

    封面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可“百草新经”四个篆字还依稀能辨。

    “这是你父亲半年前寄存在这儿的,”老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老黄历,“他嘱咐过,要是哪天他遭了不测,务必把这书交到你手上。”

    林清音伸出手,指尖触到封面那粗糙质感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翻开内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满了汤药配伍、炮制火候,笔锋间透着医者一辈子的严谨和从容。目光扫过某一页,父亲伏案疾书的身影几乎要破纸而出。她眼眶一热,却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回了眼底。合上书,她抬眼看向墨掌柜:“掌柜的,这书可曾借给别人翻看过?”

    老者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字句。半晌,才缓缓道:“你父亲出事前三天,确实有人来问过。”

    “什么人?”

    “一个后生,自称观星阁的执事,姓沈。”

    林清音指节倏地收紧。果然是沈墨。他竟比她更早一步踏足此地,确认了这书的存在,然后才在昨夜递出那张纸条。这般刻意为之,究竟是想帮她,还是把她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拿走书了吗?”

    “没拿。”墨掌柜摇头,“他就在柜前站了会儿,问了问书的来历,就走了。”

    林清音眉头微蹙。沈墨这手做得太刻意——既要让她知道这书,又不愿亲手交过来,像是在避嫌,又像身后还拖着别的眼线。她暂且把疑窦压在心底,将《百草新经》仔细贴胸收好,向老者道了谢。墨掌柜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又沉浸到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里,仿佛这世上除了书,再无他物值得眷顾。

    走出书铺,晨光已经悄悄爬上了屋檐。林清音沿着东街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那本医书紧贴着心口,温热得像是有生命,驱散了早春那股子钻骨的寒意。

    刚拐过街角,一道黑影迎面疾奔而来——正是方才值守的黑旗卫,神色慌张,额角沁着汗。

    “林女郎!可算找着您了!”他喘着粗气,急声道,“出事了!西厢暗卫全中毒了,龙执事命您即刻过去!”

    林清音心里一紧,来不及多问,跟着他快步折返观星阁。

    西厢暗卫驻地的一间偏房里,四五个黑旗卫围在床前,个个面色凝重。榻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憋得青紫,嘴唇乌黑,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龙执事背着手立在床尾,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听见脚步声,他回过身,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林清音身上:“听说女郎懂岐黄之术?”

    语气里掺着怀疑,也藏着一丝不情愿的期盼。

    林清音没理会那审视的目光,快步上前,蹲下身探查。翻开眼皮,按了按脉搏,脑中《百草新经》的记载如活水般涌现——肤色青紫,唇乌脉弱,呼吸迫促,这分明是“蚀骨散”的症状。

    这毒源自边陲外族,性子阴损得很,刚中招时一点感觉都没有,等到发作,毒已经浸到骨髓里了。要是不及时救治,两个时辰内必死无疑,五脏都会被烂透。

    “七星回春膏能解。”她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龙执事眉毛一挑,似乎有些讶异:“七星回春膏?这是个什么方子?”

    “出自《百草新经》。”林清音走到桌边,铺纸研墨,笔走龙蛇,眨眼间写下一方,在每味药材后细细注明炮制之法、煎服火候,“照这方子抓药,熬成膏剂,半个时辰内服下第一剂,能解掉七分毒。”

    她将方子递过去。那黑旗卫偷眼瞧了瞧龙执事,见上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敢接过,疾步去抓药煎熬。

    等待的工夫,林清音静立在榻边,细察病人的呼吸脉象。《百草新经》的内容在识海中清晰流转,她一边对照医理,一边留意到病人脸颊的青气渐渐褪去,知道毒性没再往深处钻,心里稍松了口气。

    龙执事站在一旁,目光在她和病人之间来回打量,既没走,也没说话。他在审视——审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少女,究竟是真有救人的本事,还是徒有其表。

    约莫过了两刻钟,药熬好了。黑旗卫端着碗黑褐色的药汁进来,林清音亲自侍药,将药汁一点点灌进病人喉咙。

    药汁一下肚,病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过了片刻,那吓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乌紫的嘴唇也泛起了一丝血色。虽然还昏迷着,可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毒性总算被遏制住了。

    龙执事神色稍缓。他上前探了探病人脉搏,确认无事,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清音:“这方子从哪儿来的?”

    林清音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家传的《百草新经》。墨掌柜已经把书交给我了,这方正录在里头。”

    龙执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沉默片刻,他缓声道:“今日之事,女郎立了一功。这人给观星阁卖命多年,屡次涉险。你救了他一命,便是观星阁欠了你一份情。”

    林清音敛衽行礼,称谢后退出。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京城的第一步。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但她不急。

    怀里的《百草新经》已经成了她手里的新利器。而这一步,仅仅只是这盘棋的开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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