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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沈家父女踏进西泠居时,里头已经灯火通明。
几个婆子小厮早候在廊下,沈惊雀被绿萼裹成一只小粽子,刚落地就被直接架进了屋。
“哎哎哎!别拽我领子!”
沈惊雀被按进药桶前,还扒着门框朝院子里喊:“爹,您先去换衣裳啊,别着凉了!”
沈晏身上的月白锦袍湿了大半,胸前的衣襟上都是水痕。
听见女儿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他心口悬着的大石头才稍稍落地。
“好,爹知道。”他温声应道。
“啪嗒”一声,房门合拢。绿萼无情地把那只扒门框的爪子掰开。
房门关上,屋里很快传来小姑娘被药浴辣得嗷嗷叫的声音。
没多会儿,里头就传出杀猪般的干嚎。
“烫烫烫!姬千殇那个白斩鸡是不是拿火锅底料给我搓澡了?这味儿冲得能卤猪蹄!”
绿萼按住水里扑腾的人:“小姐,水温正合适,您安分些。”
“我现在就像是卤味童子鸡,马上就要出锅撒葱花了!”
廊下几个婆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晏听着屋里的动静,眉眼终于柔和下来。
他转身回厢房,换上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不多时,他又折返出来,手里捧着湿透的锦袍,小心的展开。
一旁的越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沈公子,这衣裳交给老奴便是。”
许伯交代过,她今后就拨到西泠居伺候,可不敢让他自己搓衣裳。
沈晏身子微侧,避开嬷嬷的手。
“不碍事,我自己来。”
越嬷嬷以为他是面皮薄,不习惯使唤下人,手还往前伸着。
“外头风大,您今晚又受了寒,泡个脚早些歇下才是正经。”
沈晏却将那锦袍往怀里拢了拢,脾气温和,动作却固执:“嬷嬷去忙旁的吧,我只是晾一件衣裳,不费力的。”
瞧他这般坚持,越嬷嬷也不好硬抢,只能作罢。
夜风穿堂过,吹得灯影来回乱晃。
沈晏挽起袖口,将锦袍里的水一点点拧出来。
他手腕清瘦,青布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腕骨。
明明做的是晾衣这样的杂活,硬生生被他做出一种焚香抄经的虔诚感。
萧明月踏进西泠居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本已经回了主院。
衣裳都换了,姜汤也吩咐送过去了。
她原本回了主院,可坐在紫檀大案后头,脑子里总晃悠着沈晏在桥边红着眼的模样。
活像个一碰就碎的瓷人儿。
公文看了半晌,一个字没进脑子。
到底没忍住,随便捞了件玄色大氅就奔了过来。
毕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落的水,当主子的,总得来问候一声。
结果一进门,就撞见这一幕如画卷般的“美男晾衣图”。
萧明月脚步微缓,眉毛拧了起来。
“这些活儿府里没人做?”
沈晏手上动作停了住。
看见是萧明月,忙放下衣裳,拱手行礼。
“殿下。”
萧明月拢着大氅走近,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绿萼呢?”
“绿萼姑娘在屋里照看惊雀泡药浴。”沈晏怕她怪罪绿萼,连忙解释,“是我自己要晾的,惊雀落水,院里上下都忙,我闲着也无事。”
萧明月扫过那件锦袍,目光定在袖口处。
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豁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破成这样还晾什么,扔了。”
沈晏急急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衣架前:“使不得!”
萧明月挑眉看他。
沈晏自知失态,耳根隐隐发热。
他垂下视线,手指轻轻搭在锦袍那道裂口上,轻声道。
“这件衣裳,是殿下所赐。”
夜风里,他说话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半生落魄,不曾得过这样名贵的料子。今日一时情急刮破了它……实在可惜。”
“我想着晾干后,明日求针线房的绣娘补两针,还能接着穿的。”
他攥着那片布料,极其珍惜的抚摸着。
萧明月在权贵里滚打多年,见多了见风使舵、奢靡无度的做派。
可眼前这男人,竟把她随口吩咐置办的一件常服当成稀世珍宝。
没半点谄媚的假客气,全是真真切切的疼惜。
萧明月把大氅往紧裹了裹,试图掩饰自己正在狂奔的心跳,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一件衣裳罢了。你既然是府里的书吏,就是本宫的人,府里自会管你父女吃穿用度,不用这么抠搜。”
沈晏心里一暖,眼底漾起笑意:“殿下厚待,沈某铭记于心。”
萧明月听见这个称呼,忽然觉得不大顺耳。
沈某,太过生疏了。
她刚想说什么,沈晏却忽然后退半步,敛袖行了一礼。
“今夜白玉桥上的事,是雀儿行事鲁莽。她看不得她姐姐被欺负,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这才冲撞了永安侯府的千金。”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自责,“不仅惊动殿下当街替我们出头,还害得殿下跟侯府结了梁子。”
“我们父女能在府里讨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还要给殿下招惹是非……我实在……”
话还没说完,萧明月已经跨上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托了起来。
“沈晏,不趋炎附势是你的骨气,但若在我面前也这般畏首畏尾,倒显得生分了。”
她逼近半步,盯着那双琉璃似的清眸,语气掷地有声:“本宫握着这滔天权势,图的就是随心所欲。”
“大雍的疆土本宫护得住,难道还护不住你们父女二人?”
说到永安侯府,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至于永安侯府……呵,算个什么东西?”
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曳,暖黄的光晕在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又渐渐止息。
沈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这一路上压抑的惶惶不安,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按住。
自从杜家别院被赶出来,他连睡觉都不安稳。怕丢了差事养不活雀儿,怕杜家人找上门发难,更怕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哪天兴致败了,把他们扫地出门。
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的担忧,在夜深人静时总能把他啃得千疮百孔。
可他的所有惶恐,都被眼前的人托住了。
沈晏鼻腔一阵酸涩。
他没有再推开那只托着自己的手,反倒认真地看进萧明月眼底,笑意从眼尾慢慢荡开。
“那……便多谢殿下了。”
萧明月觉得指尖有些烫人,心跳漏跳了一拍。
灯火给眼前人镀了层绒边,清隽绝俗的脸被暖光一照,像一块上好的暖玉,润得能掐出水来。
他若是换上一身大红喜服……怕是更招人眼吧?
这个离谱的念头刚冒出来,萧明月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她赶紧松开手,偏过头去干咳了两声,掩盖脸颊腾起的燥热。
“行了,你……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萧明月一甩大氅,走得飞快。
只是怎么看,那背影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紧绷的脊背这才猛地塌了下来。
他抬起手腕捧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却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脏。
还好夜色够暗,殿下走得匆忙,没看清他耳朵都红透了的窘迫。
沈晏自嘲地闭了闭眼。
沈清衡啊沈清衡,你哪来的胆子对大雍最尊贵的殿下动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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