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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那一夜之后,他赖上她了 > 第五十四章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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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上秦芸兮加班到八点多才离开公司。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发现手机没电了,正准备上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把刀。秦芸兮本能地往后躲了一步,但那个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她感到腰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腰侧往下淌。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浅色外套正在洇开一片深色,然后她的膝盖开始发软,视线在那一瞬间开始摇晃。有人从远处喊了她的名字,像是隔着一面厚玻璃传过来的,很远很远。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坠,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尖锐的刹车声和急速逼近的脚步声,但她不知道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接住。

    宋灼钰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已经踩下了油门。他把车开进去的那一瞬间,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退出来,然后秦芸兮的身体开始向下滑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腰侧那片洇开的深色上,那片颜色在停车场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任何声音,推开车门冲过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冲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地面上,整个人蜷着,一只手本能地捂着腰侧,指缝里有血正在往外渗。宋灼钰跪下来把她扶起来,她的头歪在他的臂弯里,嘴唇已经开始发白。她睁了一下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到他低下头去也听不清。他说了一句“你别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他用手掌按在她腰侧的伤口上方,血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温热而黏稠地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第一次觉得红色的东西让他浑身发冷,从指尖一路冷到了胸口,像是整个人被摁进了冰水里。

    他把秦芸兮抱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臂垂着,指尖擦过他的外套,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把她平放在后座上,然后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抖得拧了两下才把钥匙插进去。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芸兮蜷在后座上,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她捂在伤口上的那只手垂了下来。他的声音带上了哑:“芸兮,你别睡。”他说完踩下油门,车在停车场出口划出了一道弧线,轮胎在路面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橡胶印。他闯了三个红灯。在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的十几秒里他解开了安全带转过身去,看到她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地贴在眼睑上,他的手指按在她颈侧的脉搏上按了好几秒,直到感受到那一下微弱的跳动才把手收回来,坐回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盘。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颤,连方向盘上的按钮都按不准。他开进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刹车踩得急,车身猛地一顿,他拉开车门把后座的人抱出来。他跑进急诊大厅的时候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抱着人喊了一声“医生”,声音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口。

    秦芸兮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在他面前合上了。宋灼钰站在门外,两手垂着,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那些血从他指尖滴下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溅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他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面上,后背贴着墙壁,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沾着血的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是那种压不住的发抖,从肩胛骨一路传到脊背,像一截在风里被吹了很久的树枝终于撑不住了。他想起她在他怀里闭着眼说的那句听不清的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时想说的是什么。他坐在地砖上想,如果她醒了,他要告诉她他听到了。如果她没醒,他要用一辈子猜那句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风口的嗡鸣声和远处仪器运转的嘀嗒声。宋灼钰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从脸上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些血迹已经干了一部分,变成暗褐色的,贴在皮肤的纹理上。那是她的血。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回荡在墙壁之间,连值班护士都从台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她又缩了回去。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次更重,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你为什么不早说清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得像是被堵住了。第三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擦破了一点皮,“你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你以为不说话就是保护她?你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他停了一下,手掌悬在半空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你害了她。”第四个巴掌他没有扇下去,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指缝里那些干涸的血迹被新的液体洇开了。他低着头,额头几乎抵着膝盖,声音从压低的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折断的哑:“应该死的人是我。”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跪在那里,膝盖压着冰凉的白色地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想起秦芸兮倒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起她被他放在后座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他的外套,她指尖擦过那道布料之后垂下来的时候再也没有抬起来过。他还想起那天她从童铃别墅醒来之后跑掉的样子,想起她在茶水间第一次看到他时那种陌生的、完全忘记他是谁的表情,想起她站在路灯底下跟他说“下次别选大冒险了,选真心话”。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转,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在心里把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用来交换的条件都列了一遍,如果她能醒,他可以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如果她能醒,他可以跪在她面前让她知道他确实是个混蛋;如果她能醒,他可以从这里跪到十九楼门口。但那扇门还是关着。

    走廊的感应灯又亮了一盏,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童铃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拍夜戏,戏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她看到宋灼钰跪在抢救室门口,脸上带着红印,嘴角破了皮,两只手垂着,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她在他旁边停下来,站了两秒,没有扶他起来,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她只是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她会没事的。”宋灼钰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地面上的地砖缝隙,像是在攥一根不会断的线。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宋灼钰立刻站了起来,腿麻了几乎站不住,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她怎么样?”医生说:“刀口避开要害了,失血量不小但处理及时,已经缝合了。她暂时还没醒,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宋灼钰站在那里听完那几个字之后靠着墙壁又滑了下去,这一次是双腿彻底脱力,像一艘沉船终于被海水托住了。童铃从他身后伸出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又松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宋灼钰滑坐在地面上的样子,没有过去扶他,也没有说“起来吧”。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几秒转身朝护士台的方向走去,她要去确认秦芸兮转进病房的时间,还要给秦芸兮的父母打个电话,语气得稳一点。

    秦芸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逐渐聚拢,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着的输液瓶。她偏了一下头,看到宋灼钰坐在床边,衬衫上有深色印记,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从胸口到袖口都有。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嘴角破了一小块皮。他正低着头,像是又在打盹,但他听到床单微动的声响就立刻抬起了头。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红和昨晚走廊里那些干涸的暗红色差不多,只是更湿。她看到他的嘴唇干了发白,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小点昨晚溅上的血渍,一直没来得及擦。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就那样看着她的脸,不数秒,不计算任何东西,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里等。

    童铃从病房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粥和一瓶水。她看到秦芸兮醒了,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说了一句:“醒了?那我先回去了,昨天拍夜戏拍到一半跑过来的,导演那边还在等我补镜头。”她说完把粥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粥是楼下买的,你俩分着喝。”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宋灼钰,你脸上有血,擦一下再喝粥。”然后她摆摆手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像一阵被风吹散的铃铛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宋灼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的伤口,然后放下手来看着她。她刚醒不久,声音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偏过头看着他,看到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失的印痕,和桌上那碗童铃放的粥。窗外昌京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涌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条正在被慢慢铺平的路。她在他开口之前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在等他准备好开口。

    秦芸兮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脸怎么了?”宋灼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声音哑得像从碎石堆里翻出来的一样:“没什么,不小心碰的。”秦芸兮看着他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还有他脸颊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没有说话。宋灼钰攥住了床沿的金属边沿,指节压着那层薄薄的边缘压出一道白痕,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然后他的声音出来了,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了好几分,像是怕她中途叫他停住:“订婚的事是假的。那天站在拱门下面拍照的时候我妈在我旁边,她说如果我不站过去她就亲自来找你。我怕她来找你,所以我站过去了。那张照片我笑不出来,后来也没有存进任何相册,我连底片都要回来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裂缝里往外涌,“我让你等了太久太久。每次我站在你面前都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每次一开口就只剩下‘对不起’三个字。我以为只要我不做选择就不会失去你,但我忘了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选择,它选了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等。”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线被扯到了极限之后弹回去。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手边的床单,肩膀开始抖动,那种抖动和之前在医院走廊里跪着的时候一样,压都压不住。他的声音从那个低下去的姿态里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种被折断的哑,字句之间夹着抽泣声:“我在急救室门口跪了一整夜,我扇了自己……我想我为什么不早说清楚,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如果你那天晚上没有醒过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跟你说那些话。”他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眶里的眼泪顺着着脸颊的弧度滑下来,混在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旁边,沿着下颌滴落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泡了水:“秦芸兮,我真的怕了。我怕你醒不过来,我怕你醒过来之后不想见我,我怕你连一个让我跪在你面前的机会都不给我了。你要是死了,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你就带着那句话走了,你让我怎么活?”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秦芸兮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泪滴在白色床单上,一滴接一滴,像在数一个他永远算不完的序列。然后她把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你声音太大了,隔壁病房的人会听到。”宋灼钰被她这句话弄得顿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被呛住。秦芸兮偏过头看着他:“以后别自己打自己了。”宋灼钰说:“那你以后别让自己躺到这种地方了。”秦芸兮看着他:“那你先回去换件衣服。”宋灼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我等你睡着再走。”秦芸兮说:“那你别跪了,地上凉。”宋灼钰愣了一下。他从地上起来,他坐在床边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也没有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湿的,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用触感在确认她还在。秦芸兮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昌京阳光正一寸一寸地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落在那些已经干涸了很久终于开始变暖的缝隙里。宋灼钰低头看着她,走廊里那些跪在瓷砖上的重量像是终于在这一刻被什么接住了,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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