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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孔颖达:老夫裂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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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语惊四座,全场顿时死寂无声。

    李象面上笑意敛尽,神色沉静从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朗传遍街巷:

    “诸位皆是心知肚明,昔日太子身居东宫之时,自始至终未曾调动一兵一卒,未曾占据寸土城池,从头到尾,未有半分举兵作乱的实际行径。”

    “当初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一众重臣奉旨彻查此案,穷尽心力搜罗查证,最终定下的定论,从来不是太子已然起兵谋反,仅仅凭借旁人供词与几句悖逆言语,落下短短四字评断——反形已具。”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拆解其意:

    “何为反形已具?所谓形,不过是外在行迹、平日迹象罢了,绝非铁证如山的谋逆实据。说白了,便是仅凭旁人揣测言行、依托片面口供,便断定其心怀异志,暗藏反心。”

    “这恰好与方才郑兄、孔祭酒所言相合,心中纵使存有恶念、显露异样端倪,可终究未曾付诸恶行,按理便该宽宥从轻。”

    “以此理推之,单凭几句攀诬之词、空口无凭的揣测,无半点实打实的谋逆举动,又岂能硬生生扣上谋逆大罪,肆意污人清白!”

    李象这番说辞情理兼备,绝非无端诡辩。

    先前众人因他贸然提及皇家重案而噤若寒蝉,此刻私下议论之声再度悄然四起。

    这般尘封深宫的储君旧事寻常百姓难得听闻,人人心中皆是暗自揣测,莫非昔日被废的太子,当真蒙受了天大冤屈?

    孙伏伽侧首看向李象,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强行按捺住满心惊疑,不动声色静观局势。

    郑敬之更是浑身微微发颤,方才满腹的傲然得意荡然无存。

    他此前引圣人言论,笃定心中有念未有实迹便不可定罪,如今这番道理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若是认同此理,便是公然质疑陛下圣断,暗中同情废太子,形同忤逆君上;若是当场改口推翻前言,便是背弃圣贤道义,当众自扇耳光,不但难以服众,更是坐实自己空有学识、不通实务,根本不配入仕为官。

    纵使出身荥阳郑氏,位列五姓七望名门望族,他也万万不敢深陷太子谋逆这等滔天大案之中。

    霎时间冷汗浸透衣衫,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吐不出只言片语。

    孔颖达面色铁青,花白长须不住颤抖,强压心绪开口辩驳:

    “竖子休得妄言!谋逆乃是动摇国本的重案,岂能同市井讼案一概而论!”

    “哦?”李象眉峰轻挑,面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晚辈不过是顺着孔公与郑兄方才的说辞顺势推导,这番道理,本就是二位亲口所言,莫非还算不得数?”

    “处置寻常民间案子,便死守论迹不论心;一旦牵扯到皇家储君,便立刻改换准则,转而论心不论迹?”

    “孔公处事,当真是处处皆有理。噢!我明白了”

    李象骤然一拍手掌,故作恍然大悟之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讥讽:

    “原来所谓学识,竟是这般用法!”

    “但凡圣贤之言利于自身,便说哪句圣人之言。何事对自身有益,何事便有道理。”

    “昔日孔公直言劝谏冲撞东宫,那便是犯颜直谏;如今晚辈据实直言辩驳几句,就成了竖子妄言。”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原来在孔公这里,竟是如此随心所欲法。只是不知孔公这般反复无常、随心改换的道理,又能否服众呢?”

    话音落下,李象说到“服众”二字时,悠然抬手遥遥指向苍穹。

    孔颖达身躯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李象此言,实在诛心。孔颖达骤然想到,若是这话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觉得他孔颖达,巧言令色,首鼠两端,在心中坐实了他此前所谓的“直谏”,是在卖直取名,不惜挑拨太子与陛下的父子亲情?

    陛下会不会将和废太子、皇孙决裂的父子悲剧,全都归咎在他孔颖达的头上?

    冷汗,滋了下来。

    街头百姓低声议论不休,国子监一众生员面面厮觑,孙伏伽、宋慎之等人若有所思,唯有孔颖达与郑敬之二人,深陷两难绝境,进退维谷。

    沉默良久,孔颖达终于艰难地挪动嘴唇,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声来:

    “……方才,是老夫思虑不周,言语孟浪了。”

    “此番断案之论,老夫先前评判有误,敬之所言所判,确实并不妥当。”

    “哦?”李象微微挑眉,笑意更深,“如此说来,孔公是亲口承认,国子监悉心举荐栽培的郑兄这般学子,才学品行与处事能耐,根本不堪出任大唐官吏,治理一方百姓?”

    “一派胡言!父亲万万不可这般说!”孔志玄心急如焚,下意识便开口出声反驳。

    他只觉自家父亲此番举动简直糊涂至极,大庭广众之下主动退让认错,无疑是当众坐实国子监选材失当!

    如今若是不肯为门下世家子弟撑腰,孔氏积攒多年的士林声望,恐怕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

    “住口!”孔颖达厉声呵斥,当场打断了儿子的话语。

    他曾是东宫太子之师,太子谋逆一案无论如何辩驳,他都难辞其咎,绝不能任由李象继续顺着这个话题深究下去。

    更何况眼下所有辩驳之路,早已被李象尽数堵死。

    若是执意认同郑敬之的说辞,要么,便是反复无常,巧言令色,或要在帝心之中被记上一笔;要么,便是公然为废太子鸣冤翻案,明目张胆的与皇帝及魏王、百官作对。

    历经隋末乱世、饱尝朝堂风云的七旬老者心中清楚,沾染这两样任意一桩,皆是要身死族灭的灭顶之灾!

    如今唯一的自保之路,便只有自认国子监选材识人有所疏漏。这般结果,至多不过是颜面尽失,罢官闲居,尚且能够保全自身与宗族安危。

    左右,陛下也已暗示他致仕。不过是颜面上更难看些……

    念及颜面声名,刷了一辈子声望的孔老夫子只觉自己的心,痛得似乎是被撕裂开来……

    他看向李象,最后挣扎了一句:

    “老夫不敢妄言一众学子是否真能胜任大唐官吏之职。老夫为国子监祭酒,向来只是挑选最贴合科考制式、通晓经文义理之人,送入科场参与制举应试罢了。”

    “朝廷设立国子监,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其根本职责是为天下培育栋梁、举荐贤才,可不仅仅是让孔公教导学子死读经书,只为应付一场科举考试。”李象无所谓道。

    虽说应试教育,本意确实如此。但这话,却不能搬上台面作为理由。

    孔颖达这话,几乎已经可以说是自承失职了。

    人群之中发出对孔颖达的嘘声,也夹杂着对李象话语的认同。李象转头望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孙伏伽,问道:

    “孙寺卿,方才孔祭酒这番说辞,可能作为口供?”

    “……可。”孙伏卿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年幼皇孙,竟当真在短短一日之内,得到了国子祭酒自承理亏的口供……

    国子监荐选生员,失之朝廷纶才本意,已是板上钉钉。

    “等等!”郑敬之脸色难看,孔颖达放弃了,他却还没有。

    他恶狠狠的看向李象:“我却还有一言想问:若是皇孙,认为此题该如何判?”

    既然这题本就是陷阱,怎么判都不对,那么,让这竖子来判,他一样无法判决!

    只消抓住了这点,他郑敬之,还有翻盘的希望!

    “怎么判?自是按照郑兄所说的那般判了!”却不料李象毫无滞塞,说的云淡风轻。

    “郑兄所言甚是有理,未有实迹,岂能轻易定罪——无论是那男子,还是东宫太子。”

    “不认同你的乃是孔祭酒,我个人可是无比认同——只是却是不知,郑兄现下,敢不敢认同你自身了。”

    李象似笑非笑。

    对啊!面前这厮,可是敢入宫直斥君王,敢在芙蓉园当众吟反诗、直言陛下不会当皇帝的悖逆存在!

    论作死狂悖,天下唯他一人!

    不过是再说一次太子之案有失公允,皇帝自相矛盾,他又有什么不敢……

    只是他郑敬之,有这份胆量吗?

    郑敬之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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