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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罗夫纳广场的使馆附楼里，他仅仅召集欧洲站的高层残部开了一次不到二十分钟的短会。
会议上，凯西的面色藏着病态的灰白，说话时的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许多。
他简单粗暴地宣布了欧洲站的人事任命，随后便在一群安保的簇拥下，匆匆赶赴空军基地，登上了飞回华盛顿的专机。
留下的，是刚刚走马上任的代理站长....罗伯特·盖茨。
此时，这位年仅四十二岁的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正坐在原本属于克劳斯的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色阴沉如水。
窗外的伦敦依旧阴雨连绵，水滴顺着防弹玻璃蜿蜒滑落，将窗外的街景扭曲。
盖茨看着桌面上那堆杂乱无章的欧洲站交接文件，心里的那股火气正不断向上翻涌。
从堂堂的副局长，掌管三千名顶尖分析师的情报巨头，被“流放”到欧洲来给一个烂摊子当代理站长。
这在华盛顿的官僚体系里，怎么看都是种变相的贬谪。
心高气傲的盖茨太清楚凯西的算盘了，老局长不仅是在利用他卓越的行政能力来清理克劳斯留下的污垢，更是为了把他从总部那个即将引爆“伊朗门”丑闻的政治旋涡中支开，方便凯西自己进行暗箱操作。
更让盖茨感到不适的是，这个欧洲站里还扎着一批凯西亲手钉下的钉子。
特别是陆深...
盖茨捏了捏眉心，正盘算着该用什么手段来敲打敲打这个深得凯西宠信的年轻华裔，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盖茨收敛情绪，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门推开，陆深拿着三个厚重的文件条夹，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副局长。”陆深在办公桌前停下，语气恭敬，称呼用的是盖茨在总部的头衔，而不是欧洲站站长。
盖茨挑了挑眉毛，目光在陆深脸上扫过。
局里上下谁不知道这是凯西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悍将，刚把前任站长送进地狱的狠角色。
“陆组长，特别行动组的架子刚搭起来，不用急着来向我汇报。”盖茨的声音有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带着些许防备。
陆深没有因为这种冷遇而表现出任何尴尬，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三个文件条夹整齐地摆放在盖茨的面前。
“我知道您初到欧洲，千头万绪。这是我整理的几份材料，或许对您理清局势有些帮助。”
盖茨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欧洲站整顿进展报告》。
第二份：《克劳斯时期违规问题清单》。
第三份：《未来三个月工作计划》。
盖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这是陆深奉了凯西的密令，来给他这个新站长下马威，划定势力范围的。
他伸手拿起第一份报告，漫不经心地翻开。
然而，仅仅看了两页，盖茨原本有些轻慢的眼神瞬间定住了。
身为曾经的国家情报委员会主席、常年负责撰写《国家情报评估》的顶级分析师，盖茨对文件格式和逻辑的苛刻程度在局里是出了名的。
而眼前这份报告的排版，竟然完全契合他在总部时推行的标准化格式！
执行摘要提纲挈领，数据引用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问题分析直切要害。
最让他震惊的是，每一项违规问题的背后，都附带了三套切实可行且兼顾了法律程序与政治影响的解决方案。
没有空洞的套话，没有争权夺利的暗示，这是一份完美到极点的专业工作报告。
盖茨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一眼陆深，随后迅速翻开第二份和第三份文件。
越看，他心里的震撼就越深。
这些材料把欧洲站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千疮百孔的特工网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仿佛这份报告是出自一个在兰利总部干了二十年的高级战略分析师之手。
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盖茨合上文件，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是我结合审计小组的数据，连夜整理的。”陆深语气平和，“您是情报分析领域的权威，在您面前，这些材料只能算是抛砖引玉。希望没有浪费您的时间。”
盖茨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陆深会像凯西的其他旧部那样，仗着局长的宠信对他阳奉阴违。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展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而且业务能力强得令人发指。
盖茨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陆深在总部的履历。
他想起了当年因为靳友岱叛逃案，整个涉亚部门被牵连清洗，而这个年轻人却能在那种起落之间稳住阵脚，甚至逆势而上，屡立奇功。
想到这里，盖茨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他第一次真正打量起面前这个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沉稳，内敛，做事滴水不漏。
盖茨看着陆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恍惚间，竟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摸爬滚打时的风采。
“报告放这吧，我需要时间看。你先去忙。”盖茨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好的，副局长。”陆深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
陆深在欧洲站的表现，让盖茨对他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陆深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他从不主动打听盖茨在华盛顿的私事，也绝对不参与任何关于凯西和盖茨之间权力斗争的讨论。
所有的特别行动组工作进度，陆深都严格通过正式的书面渠道抄送一份给盖茨，除非盖茨主动召见，陆深绝不私自踏入站长办公室半步。
更让盖茨感到意外的是，这种做派并非表面文章。
在安全屋的一场内部行动复盘会上，几名曾经深受克劳斯和凯西器重的老牌外勤特工，对盖茨下达的一项收缩防线的指令感到不满。
“那个搞学术的副局长根本不懂一线的死活！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一名外勤抽着烟，骂骂咧咧地抱怨。
陆深当时正坐在长桌前翻阅卷宗，听到这话，他重重地合上文件夹。
“盖茨副局长是华盛顿任命的上级。”陆深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杂音，“我们的职责就是执行命令。对指令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式的情报渠道和流程向上提。但谁要是再让我在背后听到这种议论长官的废话，明天就收拾铺盖滚回兰利去坐冷板凳。”
这段话在一小时后，原封不动地通过隐藏在内部监听设备的磁带，传到了盖茨的耳朵里。
办公桌后，盖茨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
他看着窗外的秋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个识大体懂规矩顾大局的职业特工，这不是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投机者，这是一个真正懂政治的聪明人。
盖茨觉得，是时候探一探这个年轻人的真正底线了。
……
到欧洲的第三个星期末。
深夜，欧洲站站长办公室。
盖茨把陆深叫了进来。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从华盛顿通过绝密渠道传真过来的厚重卷宗，封面上赫然印着“尼加拉瓜-伊朗行动备忘录”。
伊朗门。
这场风暴已经在华盛顿露出了狰狞的冰山一角，国会的质询函像雪片一样飞向兰利总部。
盖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陆深坐下。
“陆。”盖茨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前，目光紧紧盯着陆深，“你在欧洲站查账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出了毒刺导弹流入黑市的线索。这事牵扯到了中东。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关于华盛顿正在闹的这场风波，我们欧洲站该怎么应对？或者说，我该怎么查？”
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试探。
陆深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深呼吸。
“副局长。如果您是以一个审计官员的身份问我，我会建议您立刻查封所有相关账户，把涉案人员全部控制。”
陆深迎着盖茨的目光，语气突然一转，
“但如果您是以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身份问我。我的建议是不仅不能深究，还要立刻把欧洲站的所有参与痕迹，全部抹平。”
盖茨的眉头瞬间皱紧，不悦地反问：“抹平？你是让我帮那些贪腐分子打掩护？纸是包不住火的！”
“您错了，我不是在保护那些贪腐分子。”
陆深身体前倾，直击盖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点。
“我是在保护您。”
盖茨愣了一下。
陆深条分缕析地剖开残酷的现实：“副局长，您是今年七月才到欧洲站履职的。在此之前，您一直在负责情报分析，从未实质性接触过任何关于尼加拉瓜和伊朗的秘密行动。这是您最大的政治护身符，也是您证明自己清白的铁证。”
“但是。”陆深加重了语气，“如果您现在下令深究，把欧洲站的烂账全部翻出来，就等于您主动把自己卷进了这个漩涡！您觉得国会山那些急于寻找替罪羊的政客，会管您是什么时候调过来的吗？他们只会指着您的鼻子问：‘作为欧洲站的最高负责人，作为AIC的二把手，你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和制止这种叛国行为！’”
盖茨的脸色瞬间变了，背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深究，就等于主动担责。
政治的逻辑从来不是寻找真相，而是寻找责任人。
看到盖茨的防线出现松动，陆深立刻抛出第二记重锤....机构的生存危机。
“而且，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干净的调查。”
陆深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伊朗门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牵扯到了AIC过去五年在全球策划的十七个大型秘密行动，包括我们在阿富汗的武器转运、在安哥拉的资金支持、在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武装资助。一旦您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所有这些见不得光的行动都会被连根拔起。”
“国会早就对我们在海外的秘密行动权限不满很久了。如果真相全部曝光，国会一定会通过立法，彻底剥夺AIC的行动权，把我们阉割成一个只能在兰利敲打字机的纯情报分析机构。这是AIC建局以来，面临的最大的生存危机！”
盖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太清楚国会情报委员会那些议员的嘴脸了，他们早就想限制AIC的权力。
“更何况。”陆深适时地补充道，“如果我们为了自保，把那些在前线执行任务的特工和行动官员交出去平息众怒，这会彻底寒了所有外勤人员的心。以后，还有谁愿意为了这面星条旗出生入死？我们会变成一个内部离心离德，没人敢卖命的空壳。”
“不仅如此，深究下去，将直接损害美利坚的全球霸权。”
陆深的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对抗的态势。
“现在是什么时候？冷战的最关键时期！苏联正在老戈的领导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我们稍有不慎，局势就会逆转。如果伊朗门丑闻导致华盛顿陷入长期的政治危机，根子总统失去权威，我们内部争吵不休。苏联人绝对会趁虚而入，在全球发起反攻。”
“到那时，我们在阿富汗耗费几十亿美元打出来的局面，我们在东欧辛苦经营的铁幕裂痕，全都会付诸东流！”
陆深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严密得如同一张不透风的铁网。
“更别提，如果我们深挖，必然会牵扯出沿途提供便利的摩萨德、军情六处、联邦情报局。一旦丑闻扩大，这些盟友为了平息本国的民怨，一定会立刻与米国进行政治切割。北约同盟体系将会出现不可弥合的裂痕。这才是对米国国家利益的致命打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盖茨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这位智商极高精通战略分析的副局长，此刻竟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胀。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给绕进去了。
或者说，陆深剖析出的每一个后果，都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无法反驳的逻辑死穴上。
如果不查，丑闻压不住怎么办？
如果查，不仅自己要背锅，AIC要被拆解，甚至连国家的冷战战略都要受到重创。
盖茨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你觉得……”盖茨看着陆深，语气里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些许求教的意味，“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深知道，火候到了。
“副局长。掩盖真相，不是销毁证据，而是转移视线。甩锅欧洲盟友，是我们唯一可行的出路。”
陆深的眼神变得冷酷。
“欧洲，是天然的背锅侠。而且我们有事实基础。”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盖茨的办公桌上。
“摩萨德是整个行动的发起者和全程主导者。是他们先联系的伊朗，是他们提供的武器货源，是他们对接的军火中间人。而军情六处为了分一杯羹，提供了所有的航线掩护和伦敦的秘密仓库。西德的BND，更是全程默许了武器在汉堡港的中转。”
“这些国家的情报机构，全都从中攫取了巨额的黑金利润。我这几周整理的卷宗里，有充分的文件流水和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陆深看着盖茨震惊的表情。
“欧洲盟友本来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把他们应该承担的那部分责任，在国会听证会上，原原本本地‘还’给他们。向外界证明，AIC也是被这些盟友给蒙蔽和利用了。这不是栽赃陷害，这是还原部分事实。”
“这行不通。”盖茨立刻摇头，“如果我们把责任推给他们，他们一定会跳出来反咬一口，甚至曝光更多的细节！”
“他们不敢。”
陆深的嘴角微微下压，流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我们手里掌握着欧洲各国情报机构海量的黑料。包括他们高层私下与苏联克格勃的秘密接触、他们内部触目惊心的腐败流水、以及他们未经授权的非法刺杀行动。这些资料目前都锁在我的特别行动组保险柜里。”
陆深的声音低沉得像恶魔的低语。
“如果我们面临毁灭，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如果您把这种‘相互保证毁灭’的态度传递给他们，他们绝对不敢为了这点丑闻，与米国彻底翻脸。他们只能捏着鼻子，替我们把这口黑锅背下一大半！”
盖茨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西装革履的华裔年轻人。
这一套连消带打威逼利诱从个人利益绑架到国家战略，最后再用黑料要挟盟友的完美解套方案，真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特工能想出来的？
盖茨甚至觉得，如果这是一份匿名提案放在他桌上，他绝对会认定这是某个在AIC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老政客写出来的大师级战略手笔！
这他妈的简直是个天才！
盖茨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那份伊朗门卷宗缓缓合上。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防备和轻视，反而不自觉散发出赞赏和拉拢的渴望。
“副局长，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准备应对盟友的材料了。”陆深微微颔首，准备告退。
就在他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即将握住门把手的时候。
“陆。”
盖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真诚。
“你愿意留在欧洲，跟我并肩作战吗？”
这是一次极其直白的拉拢。
陆深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半转过身。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眯起眼睛，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
面部细微的生理反应，将那种受宠若惊与坚守原则的挣扎感拿捏得妙到巅毫。
足足过了几秒钟。
陆深看着盖茨，语气坚定但却给出了一个盖茨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们一直是战友，副局长。我们一直在并肩作战。”
他微微低头致意。
“因为我们，都在为美利坚而战。都在为了AIC的荣誉，而努力工作。”
说完，陆深推开橡木大门，步入走廊。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办公桌后的盖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片刻，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靠在椅背上，笑着骂了一句：
“真是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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