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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吊灯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空气里飘浮着古巴雪茄的醇厚焦香和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的泥煤味。
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在天鹅绒壁纸上打着转。
这顿酒喝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华盛顿总部的预算紧缩,聊到西德红军派的恐怖袭击,再聊到撒切尔夫人最近的内阁重组。
试探、周旋、打太极。
现在,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克劳斯靠在真皮沙发里,交叠着双腿。
这位在欧洲站当了六年站长的老官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剪裁合体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深,指尖在玻璃酒杯的边缘轻轻敲击。
站在他身后的门格尔向前迈了半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放在胡桃木桌面上,两根手指按着,慢慢推到陆深面前。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刚好切到了一段舒缓的变奏。
陆深放下手里的水晶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琥珀色的泪痕。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封口,挑开。
里面是一张瑞士联合银行的不记名本票。
一长串零。
五十万美金。
对于一个年薪不到五万美金的GS-15级情报官员来说,这笔钱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干上十年。
陆深的胸腔起伏加快,瞳孔微微放大,他把本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水印,又翻回去。
随后,他把本票塞回信封,贴身揣进西装的内侧口袋里。
“厚礼蟹……”
陆深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端起酒杯,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小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下喉咙,让他的脸颊泛起一层兴奋的潮红。
“克劳斯站长。”陆深把空酒杯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兰利总部那帮老家伙削尖了脑袋都想往欧洲调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祈祷手势。
“赞美上帝,欧洲简直就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应许之地。”
克劳斯看着陆深的反应,端起酒杯挡住了半张脸,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紧绷了一个晚上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这三天,欧洲站的情报网把陆深在华盛顿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靠着做空原油期货赚了第一桶金,在兰利内部拉帮结派搞投资俱乐部,刚升职就在富人区全款买房。
这是一个懂数据,脑子好使但看起来些许贪婪的华裔官僚。
刚才那一系列的生理反应,那种对金钱毫不掩饰的狂热骗不了人。
只要是贪钱的狗,给根带肉的骨头就能拴住。
“陆先生喜欢就好。”克劳斯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既然大家都是为了让自由世界变得更好,在账目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当然,当然。”陆深连连点头,手指还在西装内袋的位置摩挲着,“科尔宾那个书呆子不懂事。明天我会让他把那些报销单全部盖上审计合格章。前线的兄弟们流血流汗,华盛顿要是连点经费都卡,那还是人吗?”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融洽到了极点。
门格尔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丝僵硬的和气。
他走到桌边,拿起威士忌酒瓶,给陆深添上酒。
“陆先生。”门格尔压低了声音,“工作谈完了,聊点轻松的。梅费尔区有几个不错的场子,里面有不少从东欧过来的高档货色。克劳斯站长已经包下了场子,今天晚上,您可以尽情放松。”
陆深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门格尔,又看了看克劳斯,随后摇了摇头,把酒杯放下。
“东欧货色?金发碧眼?”陆深撇了下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算了吧,那种大马我在华盛顿见多了,骨架太大,没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凑近桌面,像是在分享一个私密的癖好:“不瞒两位。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香港电影。那些香港女明星……懂我的意思吗?”
克劳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癖好,欧洲站的情报里确实提过。
兰利总部有传言,说这位华裔新星对好莱坞的金发女郎不屑一顾,休息日就喜欢租香港录像带看。
“理解,完全理解!”克劳斯笑着靠回沙发,“口味独特。不过伦敦可是个国际大都市,几个香港的选美冠军和影视明星经常来伦敦购物。”
克劳斯指了指门格尔:“过两天,让门格尔去安排。制造个偶遇,或者是别的什么剧情。只要陆先生有兴趣,在伦敦,没有欧洲站办不到的事。”
“那我就先谢谢克劳斯站长了。”陆深举起酒杯。
“干杯,为了我们的友谊。”克劳斯举杯相碰。
玻璃撞击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主客尽欢。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克劳斯安排了专车送陆深回使馆,但被陆深婉拒了。
“今晚喝得有点多,伦敦的夜景不错,我想自己走走,吹吹风。”陆深拍了拍西装内袋,给了克劳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说,揣着这么大一笔钱,坐别人的车,我这心里不踏实。”
克劳斯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门格尔乘车离开了。
陆深站在俱乐部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捷豹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泰晤士河的夜风顺着街道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落叶的腐味。
风吹在脸上的瞬间,陆深原本那种微醺的潮红和贪婪的油滑,像退潮一样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脊背挺直,呼吸恢复了平缓而绵长的节奏。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狩猎时刻。
陆深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沿着街道向摄政运河的方向走去。
……
伦敦的雾气开始上涌。
昏黄的钠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陆深走得很慢,像一个真正的游客在醒酒。
前方是一个没有路灯的拐角,一家打烊的面包店侧墙挡住了视线。
陆深走到拐角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阴影里传来。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低着头,从巷子里快步走出,刚好和陆深撞在了一起。
肩膀接触的瞬间,陆深的的重心快速下沉,左腿后撤半步形成支撑,只要对方的肌肉有任何发力的迹象,他能在半秒内射杀或者拧断对方的颈椎。
但那个男人没有攻击动作。
他借着碰撞的掩护,身体贴着陆深,用极快极低的声音吐出几句话。
“我是渡鸦,欧洲站外勤特工,曾经的。”
陆深的手指停在枪套上,没有拔出来。
“波利亚科夫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陆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波利亚科夫。
苏联格鲁乌少将。
这是AIC在冷战时期策反的级别最高,价值最大的苏联内线。
前世的记忆告诉陆深,波利亚科夫就在1986年暴露并被苏联逮捕。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霍夫曼提前三天收到了苏联方面要收网的预警。他压了情报没有上报。我们在莫斯科的网破了。三十七个人,死了三十六个。”
陆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霍夫曼,欧洲站负责对苏情报的主管,克劳斯的副手。
压下收网预警,导致三十六名潜伏特工被克格勃处决。
这不是简单的情报失误,这是借刀杀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陆深没有转头,保持着被撞后整理衣服的姿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渡鸦的手腕一翻,把一个折叠成方块的牛皮纸信封硬塞进陆深的大衣口袋里。
“资料在里面,你拿回去看。”渡鸦的呼吸很乱,“我盯了欧洲站的人很多天。我看到他们把你们安排在梅费尔区,看到那帮华盛顿来的狗腿子对你唯命是从。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是他们的头。”
“你不怕我是欧洲站的人?”陆深反问。
在这个局里,向一个陌生人递交这种要命的情报,无异于自杀。
渡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
“我活着,就是为了给莫斯科地下室里那三十六个兄弟报仇。”渡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仇恨而变调,喉结剧烈地滑动,“我没有退路,我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哪怕是个陷阱,我也得跳。”
陆深感受着口袋里那个信封的重量。
不够!
单凭几页纸,钉不死霍夫曼这种级别的主管。
“我要能钉死他们的证据。”陆深的声音冷了下去。
渡鸦咬紧了牙关,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的迷雾,眼底闪过些许挣扎。
“明晚这个时候,还是这里。”
说完这句话,渡鸦拉起衣领,快步融入了摄政运河浓重的夜雾中。
陆深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纽扣。
他没有立刻回使馆,而是转身迈开脚步,身体贴着沿街建筑的阴影,像一滴水融进黑夜,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渡鸦的反跟踪能力不错,在三个路口做了反向侦查,甚至在一个电话亭的玻璃反光里停留了半分钟。
但他在陆深面前,就像是在雷达下裸奔的靶机。
渡鸦穿过摄政运河的一座铁桥,拐进了一条狭窄巷子。
这是一条用红砖砌成的死巷,两边是废弃的纺织厂仓库,积水顺着生锈的消防通道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渡鸦刚走到一盏忽明忽暗的壁灯下,两侧废弃仓库的铁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猛地推开。
三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像幽灵一样从门后冲了出来。
左侧冲出来的第一个男人在运动中抬起了右手,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火光一闪。
渡鸦的右肩爆开一团血雾,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栽倒,他刚拔出了一半的配枪掉在积水里,滑出去两米远。
渡鸦捂着右肩在地上翻滚,试图去捡枪。
但那三个黑风衣已经呈战术队形逼近。
他们脚步极快,配合默契。
两个人持枪封锁死角,中间那个人举起装了消音器的枪,枪口对准了渡鸦的眉心。
准备补枪。
就在这生死间隙。
巷口爆发出一道比黑夜更迅猛的残影。
陆深右手探向大衣口袋,手指勾住那把早就上膛的SIG SaUer P226。
拔枪、上抬、平端、锁定。
“噗!”
第一声闷响。
正准备对渡鸦眉心开枪的中间那个黑风衣,后脑勺瞬间炸开。
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头携带的动能直接掀飞了他的天灵盖,他的身体甚至来不及做出倒地的反应,僵直地立在原地。
“噗!”
第二声。
左侧那个负责警戒的特工刚听到异响,正准备转动脖子。
子弹精准地从他的太阳穴钻进去,他的瞳孔瞬间涣散,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重重地砸在积水里。
“噗!”
第三声。
右侧的最后一名特工反应最快,他甚至已经调转了枪口,试图朝着黑暗中的陆深盲射。
但陆深的第三颗子弹从他的右眼眶打了进去,弹头搅碎了视神经和大脑额叶,带着一蓬血肉钉在了背后的红砖墙上。
三枪。
三个爆头!
整个巷子里,除了子弹穿透肉体的沉闷撕裂声,和三具尸体砸在水洼里的动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硝烟的刺鼻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在狭窄的砖墙间弥漫开来。
陆深双手握枪,枪口保持水平,脚步交替,战术平推上前。
他没有去看地上还在痛苦喘息的渡鸦,枪口在三具尸体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二次威胁。随后,扫了一眼周边情况。
安全。
陆深垂下枪口,走到第三具尸体旁,蹲下身。
把手伸进尸体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黑色的皮革证件夹。
翻开。
AIC的证件。
陆深面无表情地=走到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的渡鸦面前。
渡鸦的右臂被子弹贯穿,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积水里,染红了一大片。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渡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一命的男人。
三发子弹,三个爆头。
这种级别的战术射击和心理素质,绝对不是一个只会看账本和要回扣的华盛顿文职官僚能拥有的。
陆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手里那个沾着血迹的欧洲站证件递给了渡鸦。
“欧洲站的灭口队。”陆深把SIG P226重新插回大衣口袋,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看来霍夫曼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你那个明晚再见的计划,是个笑话。”
渡鸦看了一眼证件,又抬起头,看着陆深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伤口的剧痛让他面部肌肉抽搐。
但他还是强撑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你……到底是谁?”渡鸦的声音发颤,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弱,也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我是来掀翻这张桌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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