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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对这句话的态度是不承认也不否认，别人当着他的面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只是笑笑，端起酒杯碰一下，然后自然地切换话题。
周五晚上八点。
福尔斯彻奇镇郊的同一家爱尔兰酒吧。
点唱机里放着U2乐队的《有还是没有》，波诺的嗓音在吉他的扫弦声中起伏盘旋。
这一次，拼桌前坐了将近二十个人，比上一次多了一倍不止。
乔提前预订了酒吧里最大的那张圆桌，但人来得太多，圆桌坐不下，只好又从旁边拼了几张方桌过来。
桌面上一片狼藉.....啤酒杯、威士忌杯、鸡尾酒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琥珀色光泽，花生壳和炸鸡翅的骨头堆满了几个小碟，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杯啤酒，金黄色的液体沿着桌沿往下淌，引起了一阵夸张的喊叫和笑声。
陆深坐在靠墙的位置，坐姿很放松.....后背靠着墙，左腿架在右腿上，右手端着半杯黑啤悬在膝盖上方。
他今晚喝的比平时多一些，总量大约是一品脱半的黑啤，差不多是他给自己定的那条线再往上加了两成。
此刻他感觉酒精在血管里缓缓流淌，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思维依然清晰，但情绪确实比在办公室里松弛了很多。
他允许自己今晚松弛.....因为在座的这些人，不再是需要他去刻意社交的目标，而是某种意义上跟他建立了一种利益纽带和情感连接的同伴。
乔举着啤酒杯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本来想正式地讲几句话，但我发现我喝得有点多，所以我就讲一句。”
他转向陆深，举杯，“敬我们的财神爷。他说油价会跌，油价就跌了。他说油价跌到底了，油价就反弹了。我干了二十年情报分析，从没见过这么准的判断。敬陆深.....敬我们的肉！”
“敬肉！”整桌人齐声呼应，笑声和碰杯声炸开一片。
陆深端起杯子站起来，和乔碰了一下杯。
啤酒溅出的泡沫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本想说点什么回应，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
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来烘托，沉默有时候比演讲更有力量。
他只是仰头喝了一大口，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艾琳坐在他斜对面。
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铅笔挽住，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喝的是马天尼，杯沿上卡着一颗青橄榄，橄榄已经被她叼走了，她用叉子敲了敲陆深的杯沿，示意他靠近一点。
“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眼角带着几分酒意，“自从你搞了那个投资分享会之后，三号楼的整体士气上升了不少。你知道吗？连清洁工都来问我能不能加入你的投资俱乐部，因为他们听说我们苏联处的人在跟着一个华裔赚钱。”
“所以你现在成了我的发言人？”陆深笑着往后靠了靠。
“我是认真的。”艾琳把叉子放进盘子里，“你这个人很奇怪，陆。你是我见过最不社交的社交核心。
你从来不主动找人聊天，但所有人都在聊你。
你从来不炫耀自己赚了多少钱.....事实上，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赚了多少，只知道肯定比我们多得多.....但所有人都在帮你炫耀。
你知道在兰利这种地方做到这一点有多难吗？”
陆深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用这个动作巧妙地避开了一个他不想深入讨论的话题。
他清楚艾琳说的是真话，但正因为是真话，他才更需要小心。
一个从来不主动社交的人却成了社交核心.....这个现象本身就值得被解释。
而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最好的解释：他不是不社交，他只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专业判断上。
而专业判断创造财富，财富是最好的社交货币。
就这么简单！
麦克端着威士忌杯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酒后特有介于认真和戏谑之间的表情：“说真的，陆，你下一次准备买什么？”
“还没想好。”陆深回答得很快。
“你没想好？”麦克睁大眼睛，“你不应该随时随地都在想吗？”
陆深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用食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个圈：“我在想苏联。但苏联不是一只股票，也不是一张期货合约。你不能在纽约交易所里做空苏联。”
他抬眼看着麦克，“所以下一次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你买的每一样东西上，建立属于你自己的独立判断。如果每次都跟在我后面买，你永远不会比市场更聪明。”
麦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不是完全听懂了，但他听懂了那个态度，那个态度比任何具体的投资建议都更有说服力。
桌子另一头，乔和两个情报处的人正在争论一个跟工作毫无关系的话题.....
华盛顿红皮队在今年的NFL选秀中应该选四分卫还是防守截锋.....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时有人拍桌子反驳，啤酒杯被拍得直晃。
艾琳被拉去当了裁判，因为她自称是红皮队十几年的铁杆球迷。
陆深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浮起个淡淡的笑容。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不是他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是这个团因为他而产生了松弛不设防的活力。
在兰利这种地方，能让一群情报工作者放下戒备，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刻太少了。
他们每天都在处理机密信息，每天都在警惕反间谍威胁，每天都要在汇报和保密之间走钢丝。
他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放松的理由，而他们回报给他的，是信任。
陆深端起啤酒杯，把最后一口黑啤喝完，微涩的尾韵在舌根散开，酒精在血液里缓缓爬升，刚好到达那个让他整个人微微出汗，但思维依然清晰的临界点。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酒吧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让冷风灌进来。
夜风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清醒了几分。
陆深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今夜万里无云，猎户座的腰带在头顶清晰可见，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挂在夜空中.....
又或者，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陆深可以说自己在这里已经站稳了脚跟，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身为特工，永远没安全的时候！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三分钟，直到身体的温度开始被冷风带走，才转身推门回到酒吧里。
推门的瞬间，热烘烘的空气裹挟着啤酒和炸鸡的香气扑面而来，把他重新拉回了那个温暖嘈杂的世界。
艾琳在喊他过去玩飞镖，乔在远处挥舞着啤酒杯不知道在嚷什么，麦克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容。
陆深走过去从墙上摘下三支飞镖，站在投掷线后面，对着墙上那面红绿相间的镖靶瞄准。
他眯起眼睛，手腕一抖.....飞镖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抛物线，稳稳地扎进靶心。
“好准！”艾琳在旁边叫起来。
陆深转着手里的第二支镖，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对自己笑了笑。
准吗？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准的一镖。
真正的靶心，从来不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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