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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情报中心对华科的早会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个人,空着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在普莱斯的位置上。
主管哈里森·贝克尔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等了一会,才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几张面孔。
“汤姆呢?”
没有人回答。
贝克尔的目光落在坐在普莱斯对面的西蒙斯身上。
西蒙斯耸了耸肩:“他昨天下午还在办公室,说要加班整理那份涉华的卷宗。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大概六点半左右。”
贝克尔皱了皱眉。
普莱斯从来没有无故缺席过任何一次早会,他手里攥着的那些案子,每一条线都是他在单线跟进,他不来,那些线索就断了。
他转头对坐在角落里负责行政的文员说:“打他办公室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无人接听。
“打他家里。”
又是几声,同样无人接听。
“调他的门禁记录。”贝克尔说,“从昨天下班开始。”
文员起身出去了,在AIC的体系里,一个负责涉密案件的探员失联超过十二小时,不是一件可以被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事情。
几分钟后,文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页打印纸,贝克尔接过那页纸,看了五秒。
“联系安保处,启动失联人员处置预案。”
上午九点二十分,安保处的电话打到了普莱斯档案中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他远在俄亥俄州的妹妹。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含糊。
“汤姆?我已经半年没跟他联系了。他出什么事了?”
安保处的探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挂断电话后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紧急联系人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安保处、反情报处外勤组、驻区法医、法务专员,四个部门各出一人,组成联合小组。
四人在安保处的调度室里碰了个头,确认了各自的职责分工,然后各自上车,驶出兰利总部。
上午十点十七分,联合小组抵达福尔斯彻奇市的那条街道。
带队的安保处探员叫莫里斯,四十二岁,在AIC干了十六年,处理过失联、死亡、泄密等各类内部事件不下五十起。
他站在普莱斯住宅的前门外,先观察了门窗的完整性....所有窗户的锁扣都从内部扣死,前门的门锁没有任何撬动痕迹。
“破门。”
联合小组按分工分头行动,法务专员站在门口,开始用录音笔记录现场的每一个步骤。
卧室的门半开着。
普莱斯躺在床上,侧卧,面朝窗户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侧。
领带松开了一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鞋没脱。
法医戴好手套,走上前,先用手指按压了普莱斯面颊的皮肤。
凉。
他翻开普莱斯的眼睑,瞳孔已经浑浊。
又检查了四肢的关节活动度,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到十二小时前,推测为前一日二十三时至二十四时之间。
“没有外伤。”法医对门口的莫里斯说,“床单上没有血,枕头没有异常。”
莫里斯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检查了卧室的地板、门框内侧、以及衣柜的表面。
什么都没有。
书房的门锁着。
外勤组的探员从普莱斯的裤袋里搜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全是常规的反情报工作材料....苏联渗透线索、东欧方向的监控动态。
办公椅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只黑色的防火保险柜,柜门紧闭,密码锁的旋钮完全复位,没有撬动痕迹。
莫里斯蹲下来看了看保险柜的锁孔和锁盘表面,没有看到任何工具留下的划痕或压痕。他没有要求打开它....这不是他的权限范围,而且保险柜完好无损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勘查结论。
下午一点。
法医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尸表检查,联合小组撤出,将房屋贴上封条。
普莱斯的遗体被装进黑色的收尸袋,抬上了法医部门的车辆。
公文包里的急诊病历本被单独装袋....封面上印着阿灵顿县一家社区医院的名字,日期戳显示普莱斯在上个月有过两次急诊记录,主诉都是胸痛。
……
十二月二十一日,毒理学检测报告出来了。
报告上列出了一长串被筛查的物质名称——氰化物、巴比妥类、有机磷、吗啡类、苯丙胺类、可卡因。每一项后面的结果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未检出。
十二月二十三日。安保处的内部排查报告完成了。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社会关系和工作矛盾的排查。
普莱斯作为反情报处的探员,得罪过不少人...这几年被他调查过的内部人员、被他质询过的同事、被他提交过不利报告的上司,加起来有十几个名字。
但这些人和普莱斯之间的矛盾都在正常的工作冲突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具备在AIC涉密人员的住宅里做到“无痕入侵、无痕杀人、无痕撤离”的能力。
十二月二十四日,反情报处高层办公室。
一份打印好的结案报告放在副处长柯林斯的桌上。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四个部门的联合签批——安保处、反情报处、法务处、法医部门,每个栏位都已盖章。
柯林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报告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在不久前从一个渠道得知...普莱斯在死前正在私下调查靳友岱。
这件事普莱斯没有上报,没有走正式立案流程,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存留在AIC的任何一处官方档案中。
他是从一个在安保处吃饭时听到的闲话中知道的。
普莱斯死了。
他手里那些未成形的材料,不管是放在他的办公室里还是放在他家里的某个角落,都已经随着他的死被按下了永久暂停键。
没有人会去接手一个未正式立案的调查,没有人会主动要求查阅一个已故探员的私人卷宗,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前东亚行动处处长的背景问题上自找麻烦。
柯林斯拿起笔,在联合签批栏上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归档。”他对等在门口的助理说。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兰利总部的大多数办公室都关了灯,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照明的惨白荧光。
安保处的档案库里,普莱斯的遗物被装进一个标准的灰色档案箱,贴上封条,推进了C区的第十三排货架。
和他一起被封存的,还有整件事。
陆深正常上班。
黑色羊绒大衣,深灰色西装,藏蓝色领带。
打卡时间七点四十一分。
他在茶水间倒咖啡的时候遇到了西蒙斯。
西蒙斯说了一句:“哈里斯的事听说了吧?太突然了。”
陆深说:“嗯,太突然了。”
西蒙斯端着咖啡杯走了。
陆深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开戴维·陈放在他桌上的汇率周报修订稿。
红笔在纸面上移动,在一处数据标注的旁边画了一个修改符号。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远处有人在大声说着圣诞假期的安排。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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