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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天,他从第一天起就在搜集信息。
他让自己浸泡在兰利总部的日常信息流中,像一块海绵,被动自然地吸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碎片。
靳友岱已经退休,但AIC在他退休之后立即返聘他担任亚洲情报顾问,继续参与核心情报分析工作。
一周来总部三天,有固定的政策分析会。
这个安排的逻辑很清晰.....靳友岱长期担任AIC亚洲政策研究室主任,在东亚情报领域积累了无人可及的专业权威。
他了解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历史决策的前因后果、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来龙去脉。
这种知识的深度和广度是不可替代的,不是靠培训一批新人就能弥补的。
所以AIC留下了他。
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靳友岱仍然拥有高等级的涉密权限,他仍然定期出入兰利总部,他仍然在AIC的体系内活动。
这对陆深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问题。
机会在于,靳友岱还在兰利,陆深有可能找到合法和规的方式接触到他。
问题在于,靳友岱还在兰利,也意味着汤姆·普莱斯的调查触手随时可以碰到他。
而更大的问题是.....
组织为什么还没有启动召回?
陆深在方纪中面前说得很清楚:请组织立即启动对靳友岱的紧急召回程序。
方纪中的反应也很明确:这个信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送到最高决策层。
从那个雨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周。
三周。
在情报系统的紧急响应时间线上,三周已经足够完成从信息传递到方案制定到行动执行的全部流程。
但靳友岱还在兰利,每周来三天,准时上班。
陆深在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推演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信息传递出了问题。方纪中没能将信息及时送达最高决策层,或者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被截留、延误。
可能性极低。
方纪中是二部的资深情报员,他的专业素养和执行力不容置疑。
第二种:组织收到了信息,但经过评估后认为风险等级不足以启动紧急召回。
有可能,但不符合逻辑。
靳友岱的级别太高了,任何涉及他的安全风险,在组织的评估体系中都应该被列为最高优先级。
第三种:组织已经启动了召回程序,但靳友岱本人拒绝了。
这个可能性让陆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在前世的档案中读到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潜伏者在敌方体系中待得太久,久到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分辨哪一个身份是真实哪一个是伪装的。
他们的社会关系、职业成就、甚至家庭生活,全部建立在那个伪装身份之上。
当组织要求他们撤离时,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次简单的回家,而是一次不可逆的身份自杀.....抛弃三十年来积累的一切,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开始。
很多人选择了留下。
不是因为叛变,也不是因为不忠诚,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无法离开那个自己花了半辈子塑造的壳。
靳友岱在米国待了多少年?
三十年。
从一个青年到一个老人,从一个初入AIC的年轻分析员到亚洲政策研究室主任,从黑发到白发。
他的朋友在这里,他的同事在这里,他的房子在这里,他的生活在这里。
如果组织说回来,他会怎么回答?
陆深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靳友岱怎么回答,他都必须在普莱斯的证据链闭合之前见到这个人。
亲自见到。
面对面。
……
随后,陆深将搜集信息的重心从靳友岱的日常行踪转向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向.....靳友岱在兰利总部内部的固定行为模式。
一个在同一套体系内工作了三十年的人,一定有固定的行为模式。
固定的上班时间,固定的停车位,固定的午餐地点,固定的工作流程。
这些固定模式中,陆深需要找到一个窗口..一个他可以不引起任何怀疑地出现在靳友岱附近的窗口。
周二上午,陆深在四层西翼的走廊里,与亚洲政策研究室的一名初级分析员擦肩而过。
那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得很急,差点撞到陆深。
“抱歉,抱歉。”年轻人匆忙道歉,语速极快,“靳主任要的档案,得在他下去之前送到。”
“下去?”
“绝密档案库。”年轻人已经走出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每周三下午两点,雷打不动。”
陆深在脑海中将这块信息碎片与此前积累的信息拼接在一起,一幅清晰的图景浮现了出来.....
兰利总部地下二层,绝密档案库。
这是AIC最核心的信息存储设施之一。
所有标注为绝密及以上级别的纸质档案....那些不能被电子化,不能被复制,只能通过原件调阅的敏感文件.....全部保存在地下二层的恒温恒湿金属保险柜中。
档案库配备独立的阅览区.....十二个全封闭的隔音隔间,每个隔间约六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隔间的墙壁和门板内嵌了铅层和法拉第笼....前者阻隔X光扫描,后者屏蔽一切电磁信号。
进入阅览区之前,所有人员必须在入口处接受安全检查,强制交出所有电子设备....甚至带金属扣的皮带。
这套程序的设计初衷是防止任何形式的信息窃取和非授权记录。
在那十二个全封闭隔间里,没有监听设备,没有摄像头,没有任何形式的电子监控。
换句话说.....
那十二个隔间,是整个兰利总部最安全的空间。
安全到连AIC自己的监控系统都覆盖不了。
陆深通过各种渠道...行政系统的预约记录,档案库管理员的排班表,亚洲政策研究室的工作日程....逐步摸清了靳友岱在档案库的全部行为模式。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规律。
每周三,下午两点整,靳友岱从地面层乘专用电梯下到地下二层。
在入口处完成安全检查,交出所有电子设备,领取阅览证。
然后走进七号隔间....他固定使用的那一间,靠近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位置。
……
陆深完成了最后一步....通过行政系统提交了一份档案调阅申请。
申请理由:“完善广场协议后续分析报告,需核对1980至1985年对日经济制裁相关绝密历史档案。”
理由无懈可击。
他正在撰写的报告确实涉及这个时间段的历史数据,而这些数据的原始档案确实保存在地下二层的绝密档案库中。
调阅申请由乔治·米勒进行了合规审核,经莱恩处长签字批准。
每一个环节都干净合规。
预约时间:周三,下午两点。
预约隔间:八号.....与靳友岱固定使用的七号隔间相邻。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陆深从四层办公室起身,带上一个空白笔记本和两支铅笔....档案库不允许带入任何电子设备,只允许使用纸笔做手写摘录。
他走到电梯间,按下了“B2”的按钮。
陆深放松了呼吸的控制。
因为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将面对一件比截杀余若音,比潜入AIC,比在凯西面前做汇报更加困难的事情。
他将面对靳友岱。
不是面对一个任务目标,不是面对一个需要营救的情报资产,不是面对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档案编号。
而是面对一个人。
一个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了解其功勋与牺牲,却从未真正见过一面的人。
电梯门打开了。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楼上更安静,也更冷。
入口处的安全检查台前,一名年约四十的安保人员坐在高脚凳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托盘和一台手持式金属探测器。
“工牌和阅览预约单。”
陆深将两样东西递过去。
安保人员核验了工牌照片,指纹和预约编号,然后指了指金属托盘。
“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手表。”
陆深摘下腕表,放进托盘。
手持金属探测器在他全身扫了一遍...嗡嗡声平稳,没有异常警报。
“八号隔间,直走到底倒数第二间。阅览时间截止下午六点。”
“谢谢。”
陆深走过安检台,沿着走廊向里走去。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编了号的深灰色金属门...全封闭隔间的入口。
大部分门是关着的,门上方的指示灯显示着“空闲”的绿色。
陆深走过七号隔间,推开了相邻的八号隔间的门。
六平方米的空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桌上已经放好了他预约调阅的档案...三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文件夹,封面上盖着红色的“TOP SECRET”印章。
陆深走进去,关上门,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指示灯从绿色跳转为红色。
他坐下来,打开第一个文件夹,开始翻阅。
陆深是真的在看,他确实需要这些1980年至1985年间的对日经济制裁档案来完善后续报告,而且他的阅览记录会被档案库管理系统自动存档,任何明显的“没有实际阅读行为”的异常都会被系统标记。
他必须真的在工作。
同时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七号隔间门前停住了。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指示灯跳转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靳友岱进去了。
只隔着一堵墙。
不到三十厘米的混凝土和铅层。
陆深的手指在文件夹的纸页边缘停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
这不正常。
以他的训练水平和身体控制能力,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从截杀余若音到面见凯西局长....他的心率从未超过每分钟七十次。
但现在,仅仅因为一堵墙之隔坐着一个人,他的生理指标就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陆深闭上眼睛。
前世,国安大楼九层,那些无数个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深夜。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绝密档案室里翻到靳友岱案卷的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班,值班室的同事都在隔壁打瞌睡,他独自坐在狭小的阅览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旧档案。
案卷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年轻,意气风发,穿着六十年代风格的西装,站在一栋美式建筑前面,嘴角带着克制的微笑。
那是靳友岱赴美之前拍的。
从那一页开始,陆深仔细读完了靳友岱案卷的全部内容。
三十年的潜伏史。
三十年的孤独恐惧伪装和坚守。
三十年里,这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用一个假身份活了一辈子。
他在AIC的内部会议上发言,为米国的亚洲政策出谋划策,和白人同事握手喝酒打高尔夫。
他在华盛顿郊区买了房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每年春天看它开花。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每一次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三十年里向太平洋另一边传递了多少份情报....那些情报的价值...
然后是暴露,逮捕,审讯。
然后是死亡。
陆深记得自己在读完案卷最后一页时的状态.....他坐在那张阅览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在思考,是在消化。
消化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沉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那可能是.....
亏欠。
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亏欠,后来者对先行者的亏欠,整个系统对一个个体的亏欠。
靳友岱为共和国付出了一切.....他的青春、他的身份、他的自由、他的生命。
而共和国能给他的回报是什么?一份追授的荣誉称号?一个家人们永远无法公开瞻仰的墓碑?
太少了。
陆深在那个深夜里流了泪。
而如今。
前世的那份案卷里记载着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不是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传说。
而是一个活着呼吸着的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陆深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他无意识间攥紧纸页时留下的。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吸一口,然后再吸一口。
三次呼吸之后,心率开始回落,颈动脉的搏动频率恢复了正常。
陆深重新拿起铅笔,翻开面前的档案,视线落在一行关于1982年对日半导体出口管制措施的文字上。
看上去,他只是一个在绝密档案库里认真工作的分析员。
安静,专注,波澜不惊。
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永久性地改变了。
前世他对着那份案卷流泪的时候,靳友岱已经死了。
一切都太迟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无力的悲痛中看着历史的伤口慢慢结痂。
而此刻.....此刻靳友岱活着。
坐在一墙之隔的七号隔间里,也许正在翻阅某份关于东亚地缘政治的旧档案,也许正在用铅笔做着批注,也许正在摘下老花镜揉眼睛。
他活着。
这一次,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些什么,来得及改变一些什么,来得及让那个前世的结局,不再发生!
陆深将铅笔放在桌面上,站起来。
他走到隔间门前,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然后停住了。
他在做最后一次确认.....隔间外的走廊里,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是下午三点整,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七分钟。
这二十七分钟内,走廊里不会有任何人走动。
陆深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门。
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正常。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指节贴上冰凉的金属门面。
叩....叩。
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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