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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去翻手里的算法代码，而是转过身，再次走到了周怀昌的面前。
老人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枯瘦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绘图笔，关节已经严重变形，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他抬起头看着周怀昌，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沉重爬上了眉梢。
“周副部长，在核验之前，有几句话我得跟您说清楚。”
周怀昌看着他郑重的神情，微微颔首：“陆教授，您讲。”
“您可能不在我们这个行当里，不知道我们现在面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绝境。”陆秉文抬手指了指，像是能穿透层层墙壁，看到西方世界那道密不透风的封锁线，
“巴黎统筹委员会，也就是我们说的巴统，把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列在了战略禁运清单的最顶端。北约所有成员国严禁向龙国出口五轴整机、核心图纸、算法代码、工艺文件，甚至连一篇相关的核心学术论文都不许流进龙国。”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前年，我们所里想通过香港的中间商买一台德国淘汰了整整十年的二手三轴铣床，人家都层层审查，查了我们半年，最后还是黄了。到现在，我们整个龙国连一张正经的五轴机床整机设计图纸都拿不到啊！”
周怀昌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知道巴统的封锁，却没想到已经严到了这种地步。
陆秉文的声音越来越沉，语气里全是一辈子被人卡脖子的憋屈：“理论层面，全国也就我们水木、北工大、航空部625所，这三五家单位凑了全国最顶尖的人手，搞了快十年，也就摸了个五轴联动的基础理论边。
核心的实时插补算法、复杂曲面刀具补偿算法，在实验室里跑都跑不通，更别说拿到工厂里批量用了，连个成熟的工业级落地方案的影子都没有。”
“硬件层面就更不用说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李从年总工，“现在国内能量产的最好的设备，就是三轴数控铣床。五轴的核心部件，高速电主轴、双摆角铣头、高精度光栅尺、伺服驱动系统，百分之百依赖进口，还只能买到人家淘汰下来的低精度破烂。
核心技术，人家连个门缝都不给我们开！”
“最要命的，是工艺。”陆秉文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航空部的李总工在这，他最清楚。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我们现在只能靠仿形机铣个大概，然后靠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拿着锉刀手工打磨。一百个毛坯里能出四十个合格的就烧高香了，废品率常年在六成以上！加工精度跟米国、D国的顶尖水平，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造出来的发动机，推力上不去，寿命只有人家美制产品的十分之一！我们的飞行员开着这样的飞机，每一次上天都是在拿命赌！”
他又指了指站在另一边的李茂林总工，“还有船舶的李总工，核潜艇的大侧斜螺旋桨，必须靠多轴联动加工才能保证精度，我们搞不定，只能靠普通机床加工，然后手工修型。
造出来的螺旋桨，水下噪音大得吓人，人家北约的声呐站在几百海里外就能听见。我们的核潜艇一出海，就跟敲着锣告诉人家我们来了一样，连基本的隐蔽性都保证不了！”
周怀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发闷。
他知道军工装备有差距，却还是没想到，差距的根源居然在这里，居然这么触目惊心。
“产业层面，就更不用提了。”陆秉文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力，“现在全国机床行业，数控化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高端数控机床百分之百依赖进口的二手设备。
我们自己连一套正经的高端数控系统都做不出来，整个制造业还停留在普通机床的时代，跟西方工业强国差了至少三十年的代差！
三十年啊周副部长！
我们这代人就算拼了一辈子，都未必能追得上这三十年的差距！”
他眼中泛着些许晶莹，看着周怀昌，“更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部队正在百万大裁军，国防战略从全民备战转向精兵现代化，军工装备要升级换代，最大的坎就是这个高端加工能力！
还有你们总参也清楚的那个绝密的863计划，马上就要启动了，高端数控、航空航天是核心规划领域，我们现在……连个技术起点都没有，连个能照着走的参照物都没有，就是绝境啊！”
说到这里，陆秉文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怀昌的胳膊。
老人的手很凉，却抖得厉害，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顾不上扶，眼睛里闪烁着极致的兴奋与滚烫的期盼，
“周副部长，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是完整的，是能直接落地制造的，那你们这件事，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往小了说，我们至少能少走二三十年的弯路，往大了说，我们整个国家的军工、整个制造业，都能直接跨过这三十年的代差！”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死死地攥着周怀昌的胳膊，“这是……这是能给你们立碑的功劳啊！”
这句话一出，周怀昌的脸瞬间就红了。
从耳根到脸颊，红得发烫。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怎么敢受这份天大的赞誉。
若是验证为真，这份能改写国家命运的资料，不是他们情报系统九死一生拿回来的，不是他们这些人立下的功劳。
是一个连名字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神秘人，在香港的刀尖上跳舞，从AIC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截下来，又悄无声息地送回国内的。
这份泼天的功劳，他们受之有愧。
可他不能说。
这件事的绝密等级比这份五轴技术资料还要高！
周怀昌只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脸上的窘迫，伸手拍了拍陆秉文的胳膊，声音带着些许不自然：“陆教授，这些话，等核验完资料再说。现在，辛苦各位专家务必拿出十二分的严谨完成核验工作。国家和人民，等着你们的结果！”
陆秉文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他胳膊的手，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小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骚动和议论，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计算尺划过草稿纸的细微声响。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响起，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周怀昌站在会议室的角落，看着这一幕，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凭空眺望，那里是南方的方向，是香港的方向。
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神秘人此刻所在的地方。
不管你是谁，你做的这件事，
国家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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