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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住铁梯扶手,手指上的汗在冰凉钢管上留下一个湿印。
调度室的电话还在响。
他跑过去推开门,抓起听筒。
“喂。”
“林总工?”陌生声音,年轻,奉天本地口音。
“安全部驻奉天联络处,我姓周。”
“我是,你说。”
“脚盆鸡北部基地暗线二十分钟前截到一条通讯,B-29编队今晚投弹计划不少于三波,波次之间有观察评估环节,领航机会在投弹后盘旋,用无线电向远东司令部报告目标毁伤效果,如果评估未达成,后续波次补弹。”
林栋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
不少于三波!
第一波打三车间,第二波打液氧罐区,第三波……如果领航机认为液氧罐区没被摧毁,会再来。
“评估手段是什么?”
“目视观察,一万米高空用高倍望远镜确认地面火光和烟尘规模,烟尘柱低于三百米,判定命中不足。”
烟尘柱。
液氧罐区是半埋式结构,爆炸烟尘往上冲的时候,会被土层和混凝土壳挡住一部分,从一万米往下看,烟尘柱比地面目标矮一截。
低于三百米,鹰酱的观察员会在无线电里说四个字:命中不足,然后是第三波。
“知道了,有变化立刻报。”
他挂了电话。
调度室外面的爆炸声已经停了,三车间方向的火光还在跳,橙红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影子的边缘在抖。
林栋推门出去。
沿着水塔的铁梯,重新往上爬。
到顶。
把瞄准镜重新架在护栏上,调整目镜焦距。
东北方向的天空里,尾迹云正在重新排列,第一波投弹完的三架已经退出编队,往东拉开距离,尾迹云在变淡,剩下五架在重新靠拢,间距比之前更密。
领航机在最前面。
弹舱门已经开了。
第二架也开了。
第三架。
第四架。
第五架。
五架全开。
林栋的拇指在焦距环上拧了四分之一圈,画面拉近,领航机弹舱内挂架上的炸弹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
六颗!每架六颗!
五架全投!
三十颗一千磅高爆炸弹,覆盖大约三平方公里的椭圆,液氧罐区在这个椭圆的正中心。
对讲机响了。
“林总工。”赵小梅的声音被风吹得比之前更碎。
“第二波进入投弹航线,方向东偏北二十度,距离大约三十公里,高度在降。”
她停了一拍。
“高度比第一波低了。”
“低了多少?”
“大约五百米。”
九千五百米。
第一波在一万零三百米投弹,八五高炮有效射高八千八百米,一万米以上是安全区。现在降到九千五百米,投弹手在追求精度,它们对地面防空的判断比之前更乐观了。
“收到,继续盯着。”
他切到另一个频道。
“各车间注意,第二波方向南移十度,目标液氧罐区,液氧罐区周边所有人立刻撤离到第四车间背面,重复,立刻撤离!”
对讲机里传来纷乱的应答声,有人在跑,有人把铁门拉开又撞上。
孙文砚的声音挤进来:“林总工,液氧罐区北侧还有三个工人在搬模具——”
“模具不要了,人撤。”
“……明白!”
林栋把对讲机放在脚边。重新举起瞄准镜。
高地顶上。
赵小梅的拇指抵住微安表边缘,指针已经打到满刻度,微微抖动,接收机前端放大器在信号饱和状态下的振荡。
耳机里是两个声音,主信号脉动强烈,节奏稳定,B-29编队,三十公里外,正在减速。
第二个信号在东偏北十五度方向,信号强度在下降,南线轰炸结束后返航的F9F。
她把判断压在舌根底下,没有报。
然后耳机里闪过一个极短的杂音。
不到两秒。
东偏北二十五度,频率比B-29高很多,然后就消失了。
赵小梅皱了皱眉,把它记在脑子里。
陈小兵站在她身后三步远,雪地上的线条还在,旧线指向第一波方向,新线偏南十度,指向液氧罐区,他站的位置比之前近了半步,挡在赵小梅和天线基座之间。
韩铁生靠在天线钢架的立管上,扳手还在手里。
钢架在微微振动,二十匝铜线被次声波激发的共振,B-29发动机的低频振动穿过空气,被钢架和线圈捕获,转化成一种极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看天,他在看脚下。
雪地上有碎石在跳,一粒,两粒,越跳越密。
冲击波到达之前的预警。
赵小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
“到了。”
林栋的瞄准镜里,领航机的弹舱变成了一个黑色矩形,矩形里有六颗炸弹,挂架上的机械臂正在推动第一颗往舱门方向移动。
他不再数秒。
十字线压在地面上。
液氧罐区,从水塔上看下去,那是一个低矮的长方形土丘,半埋式混凝土外壳,地面上只露出通风管和加注口的管道弯头。
没有灯,没有热源。
但从九千五百米高空往下看,投弹手不是用眼睛找目标,他用的是诺顿投弹瞄准仪,陀螺仪稳定,预先输入的坐标参数,鹰酱情报部门把液氧罐区标在哪张航空地图上,炸弹就会落在哪个坐标。
不管地面上能不能看到。
十字线里,土丘轮廓稳定在正中央。
然后大地震了一下。
一声闷响从脚底传上来,比第一波更近,爆炸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水塔的钢架传到鞋底再传到膝盖的。
瞄准镜里,液氧罐区东侧大约八十米处升起了一团灰白色的烟柱,烟柱底部有橙色火光,只闪了一下就被翻滚的泥土吞没。
第二声响,第三声,炸点在西侧,更近,大约四十米。
瞄准镜的十字线跳了一下,林栋的虎口被目镜的橡胶圈震得发麻。
他把焦距环拧回半圈,画面缩小,视野扩大。
第四颗炸弹的落点,正北,不到二十米。
爆炸闪光在一瞬间吞掉了整个液氧罐区的轮廓,镜片里的画面变成全白,闪光超过了光学镜片的动态范围。
林栋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灰白色的烟尘已经从地面升起来,翻滚着往外扩散,土丘被吞没了,通风管不知道还在不在,加注口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看不到了。
然后是一声不一样的闷响。
比前几声更短,更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拍了一下。
液氧罐体被冲击波挤压?地下管道断裂?
他不知道。
爆炸声密集到分不清颗数,第二架B-29的弹着点比第一架偏西,覆盖了液氧罐区和四车间之间的空地,第三架的落点更散,有两颗落到了假车间区的边缘,把第三个假车间的炉火从地面上抹掉了。
第四架。
第五架。
林栋没有继续看落点,他把瞄准镜往上抬。
领航机已经飞过去了,五架B-29在投弹点之后继续保持航向,尾迹云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巨大的弧形。
他开始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第三波。
五架B-29沿着返航航线往东飞,尾迹云在拉长,变细,最后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里。
对讲机响了。
“林总工。”赵小梅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微安表指针在回落,信号在减弱,它们在返航。”
“确认?”
“确认,航向没有再次调整,信号强度持续下降。”
飞走了,没有第三波。
领航机评估结果:烟尘柱够高,命中确认,不需要补弹。
林栋把瞄准镜从眼睛前面移开。
从水塔顶上往下看,烟尘还在扩散,液氧罐区方向,灰白色的烟柱正在被高空的西北风吹散,烟柱底部,火光比三车间那边弱得多,只有几处零星的橙红色在跳动。
不是液氧大量泄漏,如果是,半座基地已经没了。
他往下走,铁梯在脚底下震了一路。
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他没有停。直接往液氧罐区走。
空气里有刺鼻的硝烟味,还有一种更冷的味道,干燥,带一点金属的锈气,吸进鼻子里像冰碴子划了一下。
是挥发液氧和空气混合后的那种冷,浓度很低。
他走到三十米外。
土丘还在。
半埋式混凝土外壳的顶部被冲击波掀开了一角,手掌宽的裂缝从顶面斜着延伸到西侧,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钢罐表面,通风管断了三根,加注口的管道弯头被碎石砸弯了,角度歪了大约四十度。
但罐体本身没有裂纹。
孙文砚从四车间方向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总工,罐体真没事?三十颗航弹啊……”
“半埋式设计,当初修的时候,结构工程师算过抗冲击系数,土层和混凝土壳吸收了大部分侧向冲击波。”
“那当初设计的时候考虑过挨炸弹?”
“考虑的是液氧泄漏,防空是附带的。”
孙文砚愣了一下,在清单上记了一笔,手还在抖。
“输送管呢?”
“北墙塌了一截,有一根输送管被碎砖砸断了,正在漏,慢渗,不是喷,我让人拿沙袋围了。”
“围住就行,天亮后韩铁生来焊。”
“三车间那边……”
“跟我走。”
三车间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轮廓了。
屋顶全塌,北墙从中间裂开,裂缝一直延伸到地基,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里戳出来,末端挂着熔化后重新凝固的暗灰色金属珠。
轧机群全毁,主轴拆出来了几根,堆在仓库里,但底座和主体结构烧变形了,暗红色的余烬在废墟深处还在跳。
覆铜钢子弹线,断了!
孙文砚跟在后面,声音发紧:“轧机底座……孙有德之前敲过,说底座声音是实的。”
“实的不代表没裂,高温烧过之后,内部金相结构全变了。”
“那……”
“等天亮,让韩铁生拿千分尺测。”
林栋在废墟前面停了不到三十秒,高温还在往外辐射,隔了二十米脸皮发烫。
他没有进去。
对讲机响了。
“林总工。”陈小兵的声音。
“韩铁生的手被震裂的钢架碎片划了,不深,天线掉了一匝线圈。”
“天线还能用吗?”
“信号线断了,接上就好。”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秒。
韩铁生的声音从背景里挤进来,很闷,像是隔着衣服说的:“二十分钟。”
他没有说自己的手。
林栋的手指在对讲机通话键上停了一秒,没有说话,他心疼,但他也知道这里的每个人的生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赵小梅的声音接上来:“林总工,陈小兵在帮韩铁生绑手。”
“绑好了继续盯着,轰炸之前有一个异常信号,东偏北二十五度,你注意到了吗?”
赵小梅停了一拍。“注意到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频率比B-29高很多,不像是轰炸机的信号。”
“天线修好之后第一时间找它。”
“明白。”
林栋把对讲机放回大衣口袋。转身往调度室走。
红色电话在响。
接起来。
陈老总的声音。
“打完了吗?”
“打完了,液氧罐区保住了,三车间全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覆铜钢线能恢复吗?”
“轧机主轴拆出来了一部分,但底座和主体结构烧变形了,重新铸造、加工、装配需要六周,前提是底座铸钢件能找到替代品,原铸件是战前从别的地方进口的,现在没地方买。”
“六周,前线的弹药库能撑多久?”
“十天。”
“这子弹缺口怎么整?”
“四十火不受覆铜钢产线影响,不要铜壳,把四十火的产能翻三倍,前线的火力缺口用火箭筒填。”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陈老总点了一根烟。
“翻三倍,你现在三条线,月产多少?”
“一千二百具,翻三倍就是三千六,够前线两个月的消耗。”
“原材料呢?”
“钢管和弹体钢够用,发射药生产线在二号库房,没被炸到,引信组件在四车间,完好。”
“好,你写方案,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好。”
“还有两件事。”
林栋握着听筒。
“南线F9F的轰炸结束了,辽东铁路枢纽被命中,锦奉线断了,铁路工程兵天亮前到场,保守估计修复三天。”
三天,奉天到前线的铁路动脉断了,加上覆铜钢弹药线中断,双重绞杀!
“第二件事。”陈老总的声音压低了一层。
“之前有人‘参’你的那份材料,已经过了两道手,到了军委办公厅。”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了,材料的事,我会挡。”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陈老总的声音忽然硬了。
“如果挡不住,你就不是总工了!现在该做什么做什么!”
电话挂了。
林栋把听筒放回去。
调度室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三车间方向的火光在渐渐变小,有人在用水管浇废墟,水碰到烧红的钢架,嗞的一声变成白汽升起来,有人在点伤亡,有人在骂……
林栋坐在桌沿上,然后站起来。
第四车间的灯亮了。
研磨区的地上散落着一层从屋顶震下来的灰,电子管计算机的外壳上多了一道裂纹,但没有伤到内部的插件,发动机试车台还在,液氧罐还在。
三车间没了,覆铜钢线断了,但四十火的火箭弹不需要铜壳。
林栋把袖子卷起来,往第四车间走。
门口的白墙上,那行粉笔字还在:凌晨三点,北线,一万米。
他用袖口把字擦掉。重新写了一行:六周,三千六。
然后转身,进了车间。
对讲机突然响了。
是赵小梅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汇报都急促。
“林总工!天线修好了!”
“说。”
“那个异常信号,东偏北二十五度的,它还在!!”
林栋的脚步停了。
“信号强度比两小时前强了三倍,它没有走!”
她吸了一口气。
“它在两万米高空……它在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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