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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灰岭正在修西墙,猎风箭塔刚完成第二轮校准,高岩蹲在塔下骂一枚不听话的骨扣。守门的新盾兵先发现远处有人影,刚要喊敌袭,赵谷已经从墙边跳下去。
“一个人。”赵谷说。
来人走得很慢。
他左臂少了一截,袖口用脏布紧紧扎住,血还是一路滴到灰岭门前。背后没有护卫,腰间也没带像样兵器,只挂着一块破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铁木。
陈二举盾挡在门口:“站住。”
那人真站住了。
他抬起剩下的右手,手里攥着一截蜡封竹管:“铁木领主给陆沉领主的信。”
陈二没有接,回头看陆沉。
陆沉站在墙内,没有立刻让人开门。
一个断臂伤兵,一封信,一块木牌。
看起来很有诚意。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看诚意。白鹿能把人藏进粮车底下,也能把刀藏进求和信里。
“把竹管放地上。”陆沉说。
来人照做。
赵谷用长矛挑起竹管,先递给林萤。林萤闻了闻蜡封,又用灰藤叶贴了一下,确认没有明显污染,才交给高岩拆。
高岩拆信比拆机关还粗暴,蜡封一裂,里面掉出一张薄木片。
木片上字很少。
【白鹿外围三处布防,可换灰岭承诺。】
【铁木不降白鹿,也不降灰岭。】
【只求停战,不吞并。】
陈二听完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他还挺会要。”
周老六站在旁边,嗤了一声:“上次被白鹿推到前排,现在想起谈条件了。”
送信伤兵低着头,没有反驳。
陆沉反而看了周老六一眼。
“他能谈条件,说明铁木还没被白鹿打断脊梁。”
这句话让临时议事棚里安静了一下。
陆沉让人把伤兵带进来。
陈二不太愿意:“万一他……”
“他只剩一只手。”高岩说,“你还怕他掀桌?”
陈二瞪他。
陆沉没有笑。他让阿栗先给伤兵处理断臂处的布。布一拆开,棚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伤口不是新断,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拖了很久。
阿栗咬着唇,动作很轻。
伤兵疼得额头全是汗,却一声没吭。
柳婶端来一碗热汤,往他面前一放。
那人没喝。
他先看陆沉。
陆沉说:“喝。信已经到了,汤不是条件。”
伤兵这才捧起碗。
他喝第一口时,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点。他立刻想把碗放下,像怕弄脏桌面。
柳婶没好气地把布往桌上一擦:“喝你的。”
伤兵低下头,把汤喝完。
陆沉等他喝完,才问:“铁木还剩多少木甲兵?”
伤兵抬头。
他大概以为陆沉会先问布防,会问白鹿本部,会问铁木愿意给多少粮。
没想到第一句问的是人。
“能站起来的,二十七。”他说,“能上阵的,十九。”
“上一战前呢?”
伤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四十三。”
陈二的脸色变了。
铁木一半的木甲兵,折在白鹿联盟那场进攻里。更难听一点,是折在替白鹿试灰岭防线的时候。
陆沉继续问:“白鹿本部折了多少?”
伤兵手指扣住碗沿,声音低下去:“鹿角弓手死了两个。召唤兽死了些,白鹿说不算兵损。”
高岩冷笑:“好一个不算。”
伤兵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不是替白鹿难堪。
是替自己以前信过白鹿难堪。
陆沉把木片推回桌中间:“铁木想要我承诺不吞并。这个承诺,我现在不能给。”
伤兵猛地抬头。
陈二也愣住。
周老六小声嘀咕:“这时候不该先哄着吗?”
陆沉没有理他。
“我可以承诺两件事。”陆沉看着伤兵,“第一,铁木不主动攻灰岭,灰岭不主动攻铁木领地。第二,白鹿再让铁木兵顶前排,灰岭会把战场记录公开。”
伤兵呼吸一顿。
公开战场记录。
这比一句“不吞并”更刺白鹿。
铁木现在最怕的,不只是被灰岭吞,也怕自己手下的人知道他们一直被白鹿当盾用。可陆沉反过来把这件事变成筹码。只要白鹿继续这么干,灰岭就帮铁木把伤口摊开。
“铁木领主不会喜欢第二条。”伤兵说。
“他不喜欢,是因为他说不出口。”陆沉说,“我替他说。”
伤兵低头看着空碗,半天没说话。
薇拉一直站在角落,没有参与谈判。这时忽然开口:“他能不能回去?”
阿栗正在重新包扎,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伤兵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
不是怕死在灰岭。
是怕回不去。
陆沉问阿栗:“能走吗?”
阿栗犹豫:“能走,但不能跑。伤口要换药,不然会烂。”
柳婶直接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伤兵怀里:“两天的药。省着用,别一口气全倒上去。”
伤兵捧着药包,整个人有些发怔。
“这也算条件吗?”他问。
柳婶翻了个白眼:“算我看你这手臂碍眼。”
陈二忍不住笑了一声。
棚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陆沉让高岩取来一块薄木片,写下回复。
【三处布防,换两条承诺。】
【铁木不攻灰岭,灰岭不攻铁木。】
【白鹿再推铁木兵顶前排,灰岭公开战场记录。】
写完后,他没有盖复杂印记,只在木片背面压了一枚灰藤印。阿栗看见那枚印,悄悄抬了抬眼。
这是灰岭自己的记号。
不漂亮,但认得出。
伤兵离开前,陆沉叫住他。
“告诉铁木领主,白鹿不会因为他低头就信他。我们拆到的暗哨木桩上,有铁木标记。”
伤兵脸色一变:“什么标记?”
赵谷把拓片递过去。
伤兵看完后,嘴唇一点点抿紧。
有些话不需要陆沉再说。
铁木一直以为自己忍一忍,还能在白鹿联盟里保住一点位置。可白鹿早就在他背后插了眼睛。
伤兵把拓片收进怀里。
他走出灰岭大门时,背影比来时更直一点,也更沉一点。
陈二站在墙上看他远去,问:“他会信吗?”
陆沉说:“他早就信了,只是需要别人把证据递到手里。”
周老六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当领主的,说话真累。”
高岩在旁边补刀:“所以你只能射箭。”
周老六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只能射箭。
晚上,陆沉把铁木给出的三处布防标在地图上。
一处粮点,一处暗哨,一处临时兽栏。
三处位置都不算白鹿核心,却正好卡在外围运输线上。铁木没有把最深的秘密交出来,但也没有拿假东西糊弄。
这就够了。
高岩把三处位置看了两遍,指着临时兽栏问:“这个能信?”
地图上那处兽栏离白鹿本部不远不近,位置尴尬。若是真的,灰岭去打会惊动本部;若是假的,又刚好能把灰岭引进白鹿外围警戒线。
赵谷也看出来了。
“这处可能是试探。”
陈二皱眉:“铁木还敢试探我们?”
“他当然敢。”周老六靠在门边,“人家刚送信,又不是卖身。”
这话粗,却对。
陆沉没有因为铁木递来三处布防就把他当自己人。铁木给情报,是因为他被白鹿压得喘不过气,不是因为突然相信灰岭。只要局势变了,他也可能重新缩回去。
所以三处布防不能同等使用。
陆沉用炭笔在粮点旁画圈:“这里先查,不打。”
又在暗哨旁画叉:“这里可以动。铁木若真想给诚意,不会在暗哨上做假,假暗哨太容易被拆穿。”
最后,他看着临时兽栏,停了很久。
“这里留给白鹿看。”
陈二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们不去,但让白鹿以为我们可能会去。”
高岩眼睛亮了:“假调动?”
陆沉点头。
白鹿不知道铁木给了哪三处布防。只要灰岭在兽栏方向露一点痕迹,白鹿就会怀疑铁木把兽栏卖了。怀疑一旦起来,铁木回去后说什么都没用。
陈二慢慢明白过来,表情有点复杂。
“这比打架脏多了。”
周老六笑:“你才知道?”
薇拉一直看着地图,这时开口:“但别把铁木逼死。”
陆沉看向她。
薇拉说:“被逼到没路的人,会重新跪回最强的人脚下。”
这句话让陆沉停了一下。
他差点只想着怎么扩大裂缝,却忘了裂缝太大,也可能让人害怕。铁木现在想离白鹿远一点,但未必敢彻底翻脸。灰岭要给他看见白鹿的不可信,也要让他看见灰岭不会一口吞掉他。
这中间的分寸,比打下一座哨塔难。
陆沉把临时兽栏旁边的线擦掉一半。
“只放风,不动兵。”
赵谷点头。
“我去。”
“你不去。”陆沉说,“你刚跟灰鸦线,白鹿可能已经记住你的路子。换周老六。”
周老六立刻站直:“我?”
“你去兽栏方向留两个假箭痕,再回来。别靠近。”
周老六想了想:“只射树?”
“只射树。”
“这个我擅长。”
陈二在旁边嘀咕:“你也就射树擅长。”
周老六抬脚踹他,被陈二躲开。
议事棚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可陆沉心里没有松。
铁木来信看似是一封求和信,实际上把灰岭推到了另一种战场上。怪物不会假装投靠,狼群不会送来半真半假的地图。领主会。
白鹿会。
铁木也会。
以后遇到的每一个领主,大概都会。
陆沉把铁木那封木片信收进战册,和粮车暗格、白鹿暗哨拓片放在同一页。
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白鹿联盟的样子终于清楚了一些。
它不是一块铁板。
它更像一捆被绳子硬勒在一起的湿木柴,外面看着粗,里面每一根都在发霉。
灰岭不需要铁木立刻跪下。
只要他开始怀疑白鹿,白鹿联盟就会少一根钉子。
陆沉在地图边写下两个字。
裂缝。
然后,他把那两个字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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