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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上各家铺子门口都摆了春饼摊,张记馄饨老板把灶火烧得比平时更旺,铁锅里的热水滚得咕嘟咕嘟冒泡,他把头天晚上醒好的面团揪成剂子,擀成薄得透光的春饼皮,一张一张码在竹匾里。李记老板娘把新发的豆芽和嫩韭黄切成细丝,和酱肉丝、蛋皮丝一起卷进春饼里,旁边搁了一碟自己调的甜面酱。周老伯的红豆沙今天破例加了勺红糖,说是龙抬头讨个彩头。
竹里馆里,沈棠棠蹲在枣树下给小枣剪头发。按老规矩,正月不剃头,到了二月二才能剪。小枣的头发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根绒毛,贴在头皮上,她用裴钰刻字用的那把极小的银剪刀,轻轻剪了剪她鬓角几根碎发,剪下来的头发比柳絮还轻,落在她掌心里只有极细的一小撮。她把这几根胎发用红纸包好收进樟木箱子里,和沈母满月时送的红缎面夹袄、裴母缝的布老虎放在一起。
小枣坐在草席上,手里攥着那把刻了枣花的铁勺。她现在又多了一项本事——能从草席中央爬到边缘,扶着栏杆自己站起来,松开一只手,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再放回去。她最近对布偶的分类越来越精细了——布老虎和布驴是四条腿的一堆,布鸡是两条腿的单独放,布枣树没有腿,被她放在布偶堆最外面。沈棠棠择完豆角蹲在草席旁边看女儿摆弄布偶,说等她长大了大概能把铺子里的碗按花纹分类。裴钰说不用等长大,她现在已经开始分了。
辰时刚过,田老板来铺子里送菜。他把一筐春韭和几根新摘的黄瓜从牛车上卸下来,又递过来一小捆荠菜,说今年开春暖和,荠菜比往年早了快十天。送完菜他靠在柜台上接过周奶奶递来的热豆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马爷昨天又去城门口转了一圈,说北境官道还是只通军驿,商队没放行。但他看见军驿兵的驿马背上多了好些私人信件——以前只是偶尔有几封,现在每趟都有,有些驿兵专门背了一大包。”
午后沈棠棠正在铺子里包春韭馄饨,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手里提着那只草编小篓,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把小篓搁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粗硬凌厉,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刀锋。
“马爷在城门口碰见一个军驿兵,驿兵说他从北境西线过来,背上有好几封私人信件,其中一封是给朱雀街竹里馆的。”他把信轻轻放在沈棠棠手心里,“是你家三哥的信。”
沈棠棠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反复蹭了好几遍,拆开信封。信纸有好几页,字迹一如既往地粗硬,但写到好几处收笔时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太急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三哥说,换防完成后他那个营轮换到后方休整了。现在主要任务是帮着重建外围村子,春耕已经开始了。开春以后西线安稳下来了,今冬无战事,开春主要是复耕。他说去年冬天村民安置点里有好几个孩子出生,纪青忙了好些天,把孩子们的冻疮都治好了。他帮她打了好些天下手,学会了怎么用紫草根熬药膏。”
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给外甥女的小木勺,北境沙枣木,柄上刻的是枣花,和裴钰给你刻的那把铁勺上的花一样。随信寄回。等开春驿路全通,再给你寄沙枣干。”
裴钰从信封里倒出那把极小的木勺。沙枣木的,勺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枣花,和铁勺上的花一模一样,只是这朵枣花的收笔处微微上挑,那是沈临风的刀痕——粗硬凌厉,每一刀都深得像是要在木头里凿出个结果来。他把木勺轻轻放在小枣手心里。小枣低头看了看这把新勺子,又看了看自己那把铁勺,把两把勺子并排放在席子上,歪头比较了好一阵——木头和铁颜色不一样,一朵枣花收笔上挑,另一朵收笔藏锋。她把木勺举到裴钰面前,“爹”了一声。
裴钰接过木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勺柄上那朵枣花。收笔处那道上挑的刀痕很熟悉——他几年前在沈临风寄来的军报上见过同样的笔迹。现在这道刀痕是他在北境沙枣木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没人催他。他把木勺还给小枣,说这是三舅舅给你刻的,他从北境寄回来的。
沈棠棠把小枣从草席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三哥上次来信还是立冬前的事,现在开春了,他终于写信来了。换防完成,西线安稳,村民在重建村子,孩子们在安置点出生,纪青还在熬药膏。他把给外甥女的小木勺寄回来了,勺柄上刻的是枣花。她把木勺放回小枣手里,小枣把勺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大概在想这把新勺子和旧铁勺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她把两把勺子并排放在席子上比了又比,然后把木勺举给裴钰,又举给沈棠棠,嘴里发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音节。沈棠棠低头假装啃了一口木勺,小枣满意地把勺子收回去塞进嘴里啃了两口——木勺啃起来涩涩的,和铁勺凉凉的完全不一样。她啃了两下把勺子举到眼前翻了翻,大概在研究为什么这把勺子的口感也和铁勺不同。
这天傍晚,方老伯拄着拐杖来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羽毛被春风撩得有些蓬松。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沈棠棠把三哥的信递给他看,方老伯不认识字,但他接过信纸用手摸了摸那几个被笔锋凿透了的字。沈棠棠把信念给他听,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久,把手里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每到开春就有船从北边来,带回之前冬天被冻在河里的船员。有些回来了,有些没回来。回来的人带回信,信上都说北边安稳下来了,开春复耕。
方老伯把花生碟推到小枣的草席旁边。小枣正把木勺和铁勺并排放在一起比,听见花生碟磕在栏杆上的响声,回头看见画眉正歪头看着她,把手举向它的方向,“接”了一声——她最近学会了第二个称呼,虽然还是喊不准,但已经知道画眉不是爹也不是娘。画眉从方老伯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栏杆横杆上,低头啄了啄那把新勺子。大概这把沙枣木的味道和铁勺不一样,它啄完以后甩甩头叫了一声。方老伯说画眉认勺子比认人还快。沈棠棠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对裴钰说辰音教了好些回,她总算分清楚了——爹是爹,画眉是画眉,虽然画眉还是叫不准。
这天晚上,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一进门就往草席那边跑,把手里那只新做的小布燕从栏杆缝里塞给小枣。燕子是用黑布和红布拼的,尾巴剪成剪刀状,翅膀张开。小枣接过去没往嘴里塞,而是把燕子放在席子上,把她那堆布偶重新排了一遍——四条腿的老虎和驴放在一起,两条腿的鸡和燕子放在一起,枣树没有腿,还是单独放在最外面。
辰音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说娘,她现在不光比腿的数量,还比有没有翅膀。布鸡没有翅膀,燕子有翅膀,她把鸡和燕子分开放了。沈芷衣在竹椅上坐下来,说这孩子比她爹还细心。裴钰说她自己分的,没人教过她。
沈芷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颗干石榴籽和一朵新开的石榴花,花是今年梧桐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头一批开的,她在龙抬头这天摘了下来放在妹妹手里,说今年石榴花开得比往年早。
她压低声音又说大哥早上让苏氏带话过来,北境西线最近没有新的军报,没有军报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说三哥那边换防已经全部完成,西线转入休整,开春以后的主要任务是复耕和重建村子。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裴钰把初九的罐子往窗边挪了半寸,初九趴在竹叶上触须轻轻扫过罐口。窗外枣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沈棠棠把小枣从草席上抱起来放进摇篮里,又把三哥寄来的木勺和辰音送的小布燕放在摇篮旁边。小枣把拳头举在耳朵旁边,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接”。
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二月二,龙抬头。三哥来信,随信寄回沙枣木勺,勺柄刻枣花,收笔上挑。信中说西线安稳,换防完成,今冬无战事,开春复耕。纪青在安置点给孩子们治冻疮,学会了熬紫草膏。辰音送小布燕,枣儿把布偶重新分类。方老伯说画眉认勺子比认人快。母亲托大嫂送石榴花,说开春转运。”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
裴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说太仆寺今年开春的草料全发完了,西线军屯田的耕牛过了冬膘,开春就能下地。兵部昨天收到西线的最新军报——防区外围无警,沿线村庄重建已启动,村民陆续从安置点返回,领到了第一批春耕种子。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窗外春风从枣树枝丫间穿过,带着极淡的新叶清香。她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极清脆的细响在春夜里传出去很远。窗台上那几盆自生苗的叶片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她把脸侧过去贴在裴钰的肩膀上,闻到衣领上那股极淡的竹叶和薄荷混在一起的皂角味。窗外枣树的新叶在月光下微微闪光。她把眼睛闭上,慢慢沉进了睡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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