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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细棉布,比顾兰舟平时穿的粗布旧衫好出太多,针脚细密整齐,袖口收得干干净净。他拿在手里看了两眼,叠好放进柜子里。
顾兰舟坐在石榴树下把那套规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殿试和会试不同——会试要考好几场,吃住都在号房里,考完出来人瘦一圈;殿试只考一天,但这一天是陛下亲临、百官陪立的场面,不是关在号房里埋头写卷子那么简单。
应试规程上写得明白:凌晨鸿胪寺设御座,锦衣卫陈设仪仗,试题置于黄案。贡士分东西立丹墀下,百官朝服陪立。
策题由侍官置于御道黄案,考生行五拜三叩礼,跪领试题。鸿胪寺引考生就试桌,日落前交卷。不完卷者亦交,列最后。顾兰舟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规程,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新抽的嫩芽,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江南第一次参加乡试时,紧张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在考场上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后来落第了,他以为这辈子跟科举再无缘分。没想到几年后,他会穿着贡士服站在太和殿前面见陛下。他从柜子里把那件贡士服又取出来,挂在衣架上,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痕。
裴瑾傍晚下值后专程来了一趟。他把自己当年参加殿试时记下的注意事项列了一份单子,字迹工整克制,每条都简明扼要:入场前考篮里不得夹带片纸,砚台须裸底以便搜检;丹墀下风大,镇纸要用石质而非木质,免得被风掀翻污了卷面;策论以“臣对”“臣闻”开篇,今科主考官已明言,时务策重在实学,格式上只要合乎奏对体例即可,不需要满篇排比对偶;卷面上若有删改,须在删改处旁加盖私章,否则以作弊论;日落后不完卷者亦须交卷,但名次排在最后。
另外他带来一个极重要的消息:今科主考官仍是那位主张改革的新任礼部侍郎,此人出身江南,年轻时也曾落过第,后来以一篇《漕弊十疏》震动朝堂。
殿试策论题由皇帝陛下钦定,但阅卷的尺度全在礼部。会试时顾兰舟的策论在礼部存档,主考已调阅并亲笔批注“实勘”二字。殿试阅卷时这些存档卷宗会一并放在考官值房以备比对,这意味着只要他在殿试卷上保持诚实,他亲历的那些就会再次被看见。
“今科贡士共二百余人。这二百多人里,有一半是背范文背出来的,另一半是自己真读过书的。”裴瑾把单子搁在石桌上,用筷尖蘸了蘸面汤随意在桌面上点了几个点,“但真读过书的里头,能像你的,不超过三个。你只要把平时最拿手的真东西讲清楚,就可以。”
沈芷衣在旁边听着,没有多问什么。她把裴瑾送来的单子和样卷仔细收好,又从针线篮里拿出剪刀,将裴瑾标注过的策论行文格式逐一剪下,夹进顾兰舟备考册子的扉页。做完这些,她把水瓢搁在灶台边,轻声说了句:“锅里的汤还温着,自己盛。”
殿试前两天,顾兰舟每天上午去翰林院找裴瑾温书,下午回到梧桐巷把策论草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他把会试时写的《京畿粮仓疏》翻出来,用裴瑾给的格式样卷对照着逐段修改,是调整奏对体例。
沈芷衣这几天也比平时忙。她把顾兰舟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灰鼠毛领口的夹袍翻出来,检查了每一处线脚和盘扣。夹袍的里襟有几处开线,她用针线重新缝合,又在肘弯处加了两块不起眼的衬布。
殿试虽已是三月中旬,但凌晨卯时入场,天还没亮,丹墀下四面透风,站得久了寒气能从靴底一路窜到后脊梁。她把夹袍折好放进柜子最上层,又把新做的两双厚棉袜和一对兔皮护膝搁在考篮旁边——护膝是沈棠棠前几天特地送来的,说殿试当天要跪、要站,膝盖着凉了回去疼好几天。
沈棠棠自己跪过凤仪宫的青砖地,知道那滋味。
到了殿试前一天,梧桐巷的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顾兰舟上午没有出门,坐在书房里把备考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这些零碎的数字当时记下来时并没有想过要派什么用场,只是在江南养成的习惯,如今也是派上了大用场。
午后,沈芷衣把明天要穿的贡士服挂在衣架上,用米浆把领口和袖口轻轻浆了一遍。顾兰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拂去衣架横梁上的细尘。
“不用这么细致,穿一天就回来了。”
沈芷衣没有停手,“穿一天也是穿。”
顾兰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旁边帮她扶着衣架。
傍晚,沈棠棠和裴钰来了一趟。沈棠棠提着食盒,里头是周奶奶新蒸的一笼小屉包子——不是寻常的肉包,是专门为殿试做的,个头比平时小一圈,面皮用荠菜汁揉过,蒸出来是极淡的青绿色,说是“青出于蓝”,图个好意头。
深夜,梧桐巷的炊烟早已散尽。沈芷衣给辰音喂完最后一遍米糊,将她轻轻抱回房里。辰音攥着小拳头睡着了,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顾兰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石榴树新抽的嫩芽。月光很亮,把枝条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疏疏密密的,像一幅还没刻完的版画。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沈芷衣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他才收回目光,跟她一起回了屋。
殿试当天,梧桐巷还浸在夜色里。
沈芷衣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轻手轻脚地拨开灶灰,把火生起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昨晚就备好的骨头汤热上,又往锅里下了周奶奶手擀的银丝面。面煮到七分熟捞进碗里,舀一勺滚烫的骨头汤浇上去,卧一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撒几粒葱花。
她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把面吃完。顾兰舟低头吃面,汤很烫,他吹了两口喝干净。吃完以后他把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弯腰把辰音从竹编推车里抱起来。辰音搂着他的脖子,用刚长齐的几颗门牙在他肩膀上啃了一下,留下一小片口水印。他把女儿放回推车里,对沈芷衣说:“等我回来。”沈芷衣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贡士服领口内侧那行“本科会试第九名”的小字又轻轻按了按。
考篮昨晚就拾掇好了:黑漆木格右侧放笔墨砚,砚台底下垫着裴钰新加的呢绒垫;左侧搁干粮和水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从梧桐巷到午门的路不算长也不算短。顾兰舟提着考篮,袖子里揣着裴瑾塞给他的一小包姜片。不是吃的,是搓手用的,姜汁搓在指腹上能防僵。
贡士们从京城各处汇集过来,穿的都是统一的深蓝色直裰,像一条一条细流汇进午门前的广场。有人走得快,考篮在腰间一晃一晃;有人边走边默默念叨着什么,口型像是在背策论;有年纪偏大的贡士,胡须已经花白,步伐不快但很稳。
顾兰舟走在这条细流里,注意到左前方一个从川蜀来的贡士考篮上的竹编纹路与江南不同,是川西特有的十字绞编,旁边有人认出来,那人便大方地解释说他祖父是竹篾匠,这篮子他祖父编了三年才编好,说要装着孙子的功名回家。
再往前几步,一个从福建来的贡士约莫四十岁上下,站在队伍里神色自若,旁人问他这是第几次了,他说第三次。前两次一次殿试惜败在三甲,一次是殿试前夕老母病故,他在号舍里答完策论,交卷后守丧三年未进考场。
旁边的人听了默然,那个河南考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他一块。顾兰舟听着这些低声的交谈,忽然想:这二百多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背负着不同的期盼。这些期盼托举着他们往前走下去。
队伍在午门外集结后,鸿胪寺官开始整列。贡士分东西两班立于丹墀下,顾兰舟站在东班中间靠前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太和殿重檐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锦衣卫陈设的仪仗从丹陛下一直排到午门外。旌旗蔽天,斧钺林立,数百面五色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鸿胪寺官天不亮就设好了御座,龙椅置于太和殿前丹陛之上,背靠盘龙屏风,左右各立八名执扇宫女。
试题置于黄案之上,黄绫覆题,两侧立着礼部与鸿胪寺的执事官,人人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听不见。辰时整,午门大开。皇帝常服升殿,鸣鞭三响,声震殿瓦。第一声鞭响时,顾兰舟感觉脚下的石板都跟着震了一下。百官朝服陪立两侧,乌纱帽与朝珠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深色的海。
鸿胪寺官引贡士入丹墀,行五拜三叩礼。顾兰舟跪在队列中,双手平贴地面,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殿前石阶上凿着盘龙纹,他的额头正好叩在龙尾的位置。
周围两百多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五拜三叩之后,策题由侍官从黄案上取下,置于御道正中的黄案之上。鸿胪寺官高声宣题,声音一板一眼,在太和殿前传出去很远。
顾兰舟终于听清了策题的全部内容——关于京畿粮食储备与漕运调度。他心头那块石头悄然落地:这个题目,他已经在梧桐巷里写了无数遍。
鸿胪寺引考生各就试桌。太和殿前,临时搭好的试桌一排排整齐地列着,桌面上铺着素绢,放着统一配发的石质方镇与笔墨砚台。
日头渐渐升高,晨风从丹陛下穿过,吹得桌面上铺的素绢轻轻掀动。顾兰舟用石镇纸压住卷角,蘸墨落笔。写到一半时,风忽然大了些,对面试桌上一个贡士的镇纸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那人手忙脚乱地去压,策论稿纸上还是沾了灰。顾兰舟把自己的石镇纸往卷角推紧了些,继续写。
日头渐渐偏西。两百多张试桌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是压低了嗓子的,随即就被吹过来的风声取代。站班的锦衣卫在仪仗两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顾兰舟把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核对了几处关键数据。这几年来零零碎碎攒下的东西,如今在殿试卷子上一字排开。然后他铺开誊正纸,在素绢上落笔。他在最后一段收笔于——积数年之走访亦非一日之功。以此观之,则仓廪可实,漕运可通,而民食足矣。
写完后搁下笔,将考卷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弥封处没有任何疏漏。礼部的封印盖在卷末,朱红印泥饱满,纸背都能透出颜色。
日落前鼓声再响,鸿胪寺官高声宣令交卷。执事官开始依次收卷,一一当面弥封,加盖封印。两百余份考卷逐一被收进木箱,箱盖合上,贴上礼部封条。
顾兰舟把卷子交到执事官手里,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放进弥封的木箱里,和其余贡士的卷子混在一起。走出试桌的那一刻,他在丹陛下站了片刻,让风吹干额头上的汗。
夕阳从太和殿西侧斜照过来,把他身上的贡士服染成一片暖金色。午门外,那些贡士们的亲属和仆役早已等候多时。顾兰舟提着考篮从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沈芷衣和辰音还在梧桐巷等他,他得回去。
殿试后三日,东阁阅卷。读卷官由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组成,以圈、尖、点、叉五等评卷,圈多者优。顾兰舟的卷子被一位读过他会试策论的大学士认出——不是凭笔迹,弥封还没拆,是凭策论里漕运折耗那几组数据。同样的数据在会试策论里出现过,当时阅卷官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实”字。这一次,大学士在卷面上画了一个圈。
十二卷最优者进呈御前,皇帝亲览。朱批之后,一甲三名、二甲若干、三甲若干的名单被工工整整地写在朱砂黄纸之上——这便是传胪大典上要张挂的皇榜。
沈棠棠从早上起就蹲在柜台后面翻这个月的账目,但隔一会儿就把账本合上,走到铺子门口看一眼贡院街的方向。周奶奶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把骨头汤的火候调到了最小。
消息传来时已是午后。传胪大典上,鸿胪寺官在太和殿前高声唱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依次宣读。皇榜高悬于东长安门上,朱砂黄纸被春风吹得轻轻颤动。郑大挤在人群最前面,帽子被人群挤掉了也没顾上捡,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尽力朝巷口喊——“中了!顾姐夫中了!二甲第七!”
梧桐巷的石榴树下,沈芷衣正抱着辰音收拾昨夜的针线篮。她从灶房门口听见那声沙哑的“二甲第七”时,手里的一块细棉布轻轻落在膝头。辰音抬起头——“娘。”
她低头把棉布拣起来,应了一声:“哎。”然后她把女儿抱紧了一点。
顾兰舟站在东长安门外,仰头看着那张高悬的皇榜。榜上的朱砂字在日光里鲜艳夺目——“二甲第七名,顾兰舟,江南松江府人”。
他低下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有刻版多年磨出来的茧,也有这几天握笔磨出来的新茧,层层叠叠,像朱雀街上那些被无数双脚磨过的青石板。他在江南落第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和科举再无缘分。现在他的名字被写在殿试皇榜上,但真正让他胸口发热的不是名次——而是裴瑾方才从礼部值房传给他、此刻揣在袖中的策论批语抄条。他展开那张字迹工整克制的翰林便条,读卷官一共圈了好几个圈,末批八个字——“实而有据,可为诸生表率”。
顾兰舟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朱雀街走去。沈芷衣和油纸伞还站在石阶旁边,辰音手里那把刻着石榴花的小木勺在午后斜阳里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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