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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点如珠帘般洒落,打湿了街道两旁的屋檐和窗户。朱雀街上的青石板路也未能幸免,被雨水泡得发亮,清晰地倒映出街边各个店铺门前悬挂的灯笼光。这些微弱而温暖的光芒相互交织辉映,整条街都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周奶奶把铺子门口的棉帘子找出来挂上,帘子是去年冬至前新絮的棉花,厚实得能挡住穿堂风。方老伯坐在马扎上看着她挂帘子,说左边那根钉子歪了。周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说歪了也能挂住帘子。方老伯说歪了是能挂住,但风一大就晃,晃久了钉子松。
周奶奶没再说话,把钉子拔出来重新敲正了。方老伯从马扎上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锤子,帮她把剩下几根钉子也检查了一遍。他手抖,钉子得对准了才能敲,一锤下去有时候偏半分,但他不着急,敲歪了就拔出来重敲。五根钉子,他敲了小半个时辰。
周奶奶站在旁边没有催他,等他敲完最后一根,她把棉帘子挂上去,帘子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沈棠棠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这两年攒下来的小本子,从成亲前记到成亲后,本子攒了厚厚好几本。
她翻到第一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在茶会被嘲笑后蹲在回廊转角写的一条记录——很长一串点心里夹杂着一句话:“裴钰蹲在回廊转角陪我,膝盖上沾着墙灰,袖子里藏着枣泥酥。”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蛐蛐,触须画得太长,伸到了纸页边缘外面。
她看着那只蛐蛐笑了一下,当时她连蛐蛐的六条腿都画不齐,常胜的身子被她画得像一颗长了触须的土豆。翻到第二本中间,画技开始有了长进——常青趴在竹丝纱屉下面,竹丝一道一道画得很细,常青的触须从缝隙里探出来。
第三本最新的一页,初九站在木盆边缘的裂缝口,触须朝着窗外的枣树微微扬起,每一根绒毛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这三只蛐蛐,横跨了三个本子的时间,忽然觉得这三本本子不只是食谱和账本,也是她自己走过的路——从只会吃,到能尝出炒枣泥的火候和揉面的力道,能给周老伯的红豆沙改方子,能坐在凤仪宫里陪皇后聊人生。
她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这些变化看明白。她合上本子,从柜台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三本扉页上写了几个字——三年。不是三年学艺,只是把三年来那些零碎的事拢在一起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当天傍晚,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一钱五分铺。辰音现在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很久了,她扶着桌腿走到沈棠棠腿边,仰头叫了一声“姨”。
这是她会说的第一个字。沈芷衣说她在家里对着顾兰舟也叫姨,顾兰舟纠正了很久,最后放弃了。
这样也好,姨就姨吧。沈棠棠把辰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辰音伸手想去够桌上的毛笔,够不着,瘪起嘴做不高兴的样子。沈棠棠把毛笔拿远了些,从抽屉里翻出裴钰刻废的一块小竹片给她玩。
竹片是刻“初九”时第一刀刻歪了的废料,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痕。辰音把竹片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刚冒出来的下门牙啃了一下,留下了牙印。
“棠棠,你最近在忙什么?从宫里回来以后你好些天没来梧桐巷了。”沈芷衣在她对面坐下来。
沈棠棠把辰音往怀里拢了拢。“我在翻旧本子。从第一本翻到第三本,翻了好几天。”
“看出什么了?”
沈棠棠把下巴搁在辰音毛茸茸的头顶上,头顶有一小撮头发总是翘着,跟裴钰早上起来时后脑勺那撮翘发一模一样。
“画了这么久才学会画蛐蛐,做其他事也一样——周奶奶教我揉面教了一整个冬天,裴钰学刻字也刻了一整个冬天。我们两个都是学得慢的人。”她顿了顿,低头拨了拨辰音的小手,“但也都学会了。”
沈芷衣看着妹妹,沉默了一会儿。沈棠棠小时候是什么都学得慢,连走路都比别的孩子晚两个月。沈母一度担心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够用,后来发现她不是不够用,是她的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别人一听就会的东西她要多听几遍,但一旦会了就不会忘;别人尝不出来的味道她能尝出来,别人不在意的小事她全记在心里。所以现在,她能坐在朱雀街上把各家铺子的方子一样一样的收拢起来,和街坊邻居们过得像家人一般。
“娘以前总说你是家里最笨的一个,现在娘改口了,说你啊是我们家最有耐心的一个。”
沈棠棠抬头看姐姐,笑了笑,“不是的,姐,我还是最笨的那个,我只是比别人多花了时间。常胜画了两页才像蛐蛐,枣花酥做了三笼才对分量,裴钰刻“棠”字时刻废了不知多少块竹片。多花的时间,最后都在本子里攒着呢。”
从铺子里出来,沈芷衣推着辰音沿着朱雀街往回走。经过张记馄饨门口时,听见张记老板娘正跟她家男人在灶台前拌嘴——“说了多少次了蛤蜊要最后放!”她不由得笑了。
这阵笑声仿佛被秋风轻抚着一般,轻柔地飘荡在空中,但就是这样一阵轻微的笑声,却像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沈棠棠心中那扇紧闭已久的门扉,将整条街道所蕴含的浓浓人情味一股脑儿地送进了她的心间。
方巧儿推着杏儿来铺子里吃面时,沈棠棠把本子拿给她看。方巧儿识字不多,但翻到第三本时忽然停在了一页上——那是去年冬至,她爹最后一次开火炒那半锅栗子,火候还是那么准,栗子壳裂得整齐,糖霜裹得均匀,炒完以后坐下歇了很久很久。
沈棠棠在旁边画了方老伯的手,苍老,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拇指按在一颗裂开的栗子上。方巧儿用手指摸了摸那双手,又把本子继续往前翻,合上以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棠棠——“棠棠,你这本子里记的东西,以后能不能再印一本?不是食谱,是这本。”
“我希望杏儿将来长大成人之后能够了解到曾经发生过的美好瞬间,知道她爷爷炒栗子的时候手是什么样子的,奶奶绣的桂花被面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没有你的这些记录,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恐怕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了吧?”
沈棠棠点点头应下了。
下午,沈棠棠把辰音留给她玩的竹片——上面那道牙印嵌得匀匀的——在指尖转了转。她想起茶会那天被嘲笑后在回廊转角画的那只土豆蛐蛐,耳畔似乎又听见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左后腿发力有点虚”。
那时她只知道自己舌头灵,会吃,能尝出枣泥是文火炒的还是大火炒的。后来她发现她能尝出来的不只是味道。起初,这种感觉或许还比较模糊,但却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心底,并逐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不知不觉间,她好似已经从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当中咂摸出了另外一种独特的韵味儿来:人情味。
同时,裴钰在掌珍司这里也完成了一项小小的任务。
他最近这几天一直在给实习的小太监豆子讲解禽鸟换毛期的饲养要点。豆子是从御膳房调过来的,年纪不大,被掌珍司的其他太监呼来喝去惯了,被派去打扫最脏的笼舍、搬最重的鸟食。
豆子手小力气也不够,搬不动装了半袋谷糠的编织袋,裴钰没有催他,蹲在旁边看他搬。编织袋比豆子整个人还重,豆子蹬着腿把十袋谷糠全部挪到了饲料棚里,裴钰说了一句“做的不错,可以了”。豆子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整个掌珍司没人跟他说过他做的不错。
当天下午,豆子便被他破格带到老白鹤的南笼前,正式学起了白鹤日常护理的基本功。豆子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但他把裴钰教的口诀背得一字不差。
回到家里,裴钰把掌珍司里带小豆子的过程大概说了几句。随后看她眼睛发亮,问她是不是在小本子里又记了什么。她点点头——她在记录本上写:给小辰音做一个磨牙的小玩具,不然抓住什么就往嘴里放可不好。
写完这句话后她抬起眼睛微笑着向裴钰展示那方竹片上的牙印,说辰音今天用刚冒出来的下门牙给竹片做了个质检。裴钰接过竹片端详了几眼,把旁边也磨光滑免得孩子下次再啃时划破嘴唇。
枣树梢头的叶子已经快要落尽了,仅剩的几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夜里夫妻俩把打烊后的铺子收拾停当,锁好门窗。桂花枝在檐角轻轻摇曳,。裴钰给豆子准备的竹片已经晾平,明天上值前正好带过去。而沈棠棠的小本子里,记录着形形色色的经历与故事,仿佛每一页都承载着一段别样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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