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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两个笨蛋成亲后,哥哥姐姐急疯了 > 第43章 收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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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枣的日子定在七月出头,是周奶奶翻着黄历挑的。她说那天天德在东方,宜收果实,不宜动土。

    “收枣又不是动土。”裴钰蹲在枣树下仰头看那些已经红了大半的枣子,有些枣皮已经从赭红转成了深绛。周奶奶把黄历合上,说所以宜收果实——收和摘不一样,摘是随手,收是正正经经地把一年到头的东西请下来。

    方老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他把方巧儿从铁匠铺后巷带过来的旧竹筐检查了好几遍,有根篾条断了,他让郑大用细铁丝缠好。画眉蹲在竹筐沿上,歪着头看他缠铁丝,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啄了一下铁丝。方老伯把手挪开,说这不是虫子。画眉歪着头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收枣那天清晨,竹里馆的门早早开了。枣树经过两年的扎根,已经比屋檐还高出一截,枝丫伸出去遮了小半个院子。那些枣子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叶间——低的几枝垂到了沈棠棠额头的高度,高的则要搬梯子才能够到。

    裴钰大清早就把梯子从掌珍司借回来了,是一把旧竹梯,扶手处被磨得油亮。他把梯子靠在最粗那根枝丫上试了试稳当,又在梯子脚下垫了两块平整的砖。

    方老伯坐在廊下那把竹马扎上,膝盖上放着那只修好的旧竹筐。他没有站起来去够枣子,手抖得比去年更明显些,已经不太能自己稳住筐了。

    方巧儿带着杏儿站在他旁边。杏儿现在已经能扶着竹筐边缘站很久了,她踮起脚伸手去摸筐里的枣子,手太短够不着,瘪瘪嘴转头看方巧儿。方巧儿从筐里拣了一颗干净的枣子放在她掌心里,杏儿接过轻轻在手心攥住,没有往嘴里塞。方巧儿又拿了一颗递给方老伯,方老伯接过去也放在手心里,没有吃。

    “今年这枣,比去年颜色深。”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枣子。枣皮绛红,皱褶细密,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泽。

    “这多亏了裴钰”沈棠棠站在梯子旁边正在围裙上擦手。刚要自己爬上去,裴钰已经先一步踩上了梯子,把她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

    “你在下面接,我上去摘。你去年爬树差点摔下来,还记得吗?”

    “那是爬树,这是梯子。”沈棠棠有点不服气的瘪了瘪嘴。

    “一样。你摘低处的。”裴钰把一只小竹篮递给她,自己踩着梯子上去了。他摘枣不用剪刀,用手指捏住枣蒂轻轻一拧,枣子就完整地落在掌心里。太熟的已经发软的不摘——留着给鸟。

    雪团从廊下跑过来,蹲在梯子下面仰头看。它现在已经完全能分辨出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当初那个因为扑蛐蛐把竹桥踩塌的小毛团,如今蹲在满筐枣子旁边安安静静的,尾巴卷在爪子前面。

    沈棠棠摘低处的枣。能够得着的枝丫她一颗一颗拧下来放进竹篮里,枣子落在篮底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摘到一根被果实压弯了的细枝时停住了——这根枝丫她认得。这根是开春以后第一批冒出来的新枝之一。那时候它只有筷子粗,现在已经有拇指粗了,枝头上挂着七八颗红透了的枣子。

    “这根枝是前年新发的。”她对裴钰说。

    裴钰在梯子上低头看了看。“你缠布条那会儿它刚冒头,现在能结果了。”

    “它结果比老枝晚了一年。老枝去年就结了几颗,它到今年才肯结。”

    “晚一年好。晚一年根扎得深。竹里馆的竹子也是第二年才肯发新笋。你浇水的时候总说根还没死,浇几天水就好了。树也一样——根扎深了才肯把果子往外给。”

    站在旁边的方老伯把掌心里那颗枣子放进了竹筐里。“早结果的树不一定是好树。有些树头几年只长枝子不结果,你以为是白养了它,其实它在地底下把根扎得很远。到时候结果,一结就是满树。”他抬头看了看裴钰和沈棠棠,“你们这棵树就是。”

    顾兰舟和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沈芷衣产后恢复得不错,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比月子里轻快了许多。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顾兰舟抱着辰音跟在后面,小婴儿被裹在薄棉布里,露出半张小脸,睡得正沉。

    “枣子下来了?”沈芷衣走到竹筐旁边低头看了看,“今年收成好。”

    “这筐还没满。”沈棠棠把手里的枣子放进筐里,“姐姐你等着,一会儿收满了分你半筐。”

    “半筐吃不完。拿几颗就行——给辰音熬点枣泥糊。兰舟说他要用枣泥调木料上的颜色。”

    顾兰舟抱着孩子在廊下坐下来。“刻版用的颜料,枣泥调出来是赭红色,比朱砂淡。我之前试着用桑葚调过一次,偏紫,不太对。枣泥正合适——刚好配《食事》封面上那道暗红。”

    “你用枣泥印封面?”沈棠棠有些意外。

    “枣花印是用了枣泥调色压过几版式样,后来选了淡墨。但你们这枣树上的枣子,今年结果比哪年都多,单用来吃不完。熬成泥分一点给我,我试试新刻的那套《岁时记》封面。”他看了看臂弯里的辰音,“也给辰音熬一点枣泥糊。现在她除了奶什么都能吃两口。”

    “才满月没多久,能吃吗?”裴钰从梯子上低头问。

    “能吃一点。昨天给她抿了一点米汤,她会舔了。”沈芷衣拿帕子擦掉辰音嘴角的一点口水,“这孩子嘴壮,什么都肯尝。比棠棠小时候强——棠棠小时候挑嘴,除了点心什么都不肯吃。娘说她三岁以前只吃甜的,咸的一口不碰。”

    “那她现在什么都吃了。”裴钰说。

    “那是嫁给你以后。你把她惯的。”

    裴钰想了想。“她本来就什么都吃。不是我惯的,是朱雀街上的东西多。”

    沈棠棠听着姐姐和裴钰的对话,想起自己确实变了很多。以前在沈家的时候她就爱吃甜的,对咸的面、馄饨、饺子一概不感兴趣。后来跟裴钰去了蛐蛐市集,吃了张记馄饨、田老板家的泥鳅面、李记豌豆黄——豌豆黄不是甜的,是清甜偏淡,跟她以前吃的重糖点心不一样。再后来周奶奶的一钱五分面端上来,红烧肉浇头是咸的,雪里蕻面也是咸的。她一样一样都吃下去了,而且给出了星级评分。原来不是她挑嘴,是她以前没吃过朱雀街的东西。

    方老伯带来的竹筐渐渐满了。裴钰把梯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把朝西那几枝高处最难摘的枣子也拧了下来。沈棠棠蹲在地上分枣——好的、完整的一筐,留着周奶奶做点心;有虫眼的一小堆给画眉和老画眉尝鲜;碰伤或自己熟透掉落的捧进厨房等会子熬枣泥。雪团凑近虫眼那堆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分完枣,方巧儿把杏儿放在廊下铺着的竹席上,自己去灶房帮周奶奶烧水。杏儿坐在席子上两只手各攥着一颗枣子,左手的掉了右手的还攥着。辰音睡醒了哭了两声,沈芷衣把她从顾兰舟怀里接过来轻轻拍着。

    “她那几声哭还跟初九叫似的。”沈棠棠从筐边回过头来,“初九叫起来尾音上扬,辰音的哭声也是尾音往上走的——和刚出生那天一模一样。”

    “你还记着初九那天怎么叫的啊?”

    “记得。”

    顾兰舟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随身的小刻刀开始给枣核去壳。他刻枣核不用木料,直接在核上刻——核壳又硬又滑,比竹片难刻得多,但刻好了带在身上不会坏。他刻了一颗给辰音,正面是“辰”字,背面是一朵极小的石榴花。

    沈芷衣拿起来看了看,说让她爹刻她的名字其实不必可着枣核雕,太费眼了。顾兰舟摇了摇头——他用刻枣核来练眼力,跟当初练刻《千字文》细笔一样。再说枣核上的名字,孩子长大了能从核里看见自己出生那年院子里的枣树,比什么金锁片都强。

    午后,收好的几大筐枣被搬到一钱五分铺。周奶奶把枣子倒在案板上挑拣——完好的留着做蜜枣和枣泥酥,碰伤的那些立刻熬成枣泥。熬枣泥的铜锅是裴钰从掌珍司借来的。周奶奶把枣子去核捣碎,加水和冰糖,文火慢熬。熬到枣泥从浅红变成深赭,从稀汤变成稠酱,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沈棠棠站在灶台前握着长柄木勺慢慢搅着锅底,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在铺子里帮周奶奶熬枣泥,那时候她不会搅——勺子在锅底乱刮,枣泥溅出来烫了手腕上好几个泡。现在她搅枣泥的力道恰到好处,勺底贴着锅底匀速转动,枣泥在锅里慢慢收干,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一个一个冒上来又塌下去。

    方老伯坐在厨房门口。枣香飘过门槛的时候他转过头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说他这辈子闻过许多枣香——码头边有人挑担卖干枣,铁匠铺隔壁有人晒枣干,郑大炒栗子有时也放两颗枣子借味。但周奶奶熬枣泥的味跟别的都不一样,浓是浓但不呛,甜是甜但鼻腔里有清气。周奶奶说那大概是放了竹里馆的竹叶。方老伯想了想,点头说难怪,是竹子把甜味托住了。

    傍晚竹里馆的枣树下安静下来。收枣时被碰落的叶子已经扫干净了,雪团蹲在树下打盹,尾巴盖在鼻尖上。裴钰把梯子还给掌珍司回来,看见沈棠棠正把今天分出来的那几颗留种的枣子摊在廊下晾着。枣皮深红带着日头的气息,每一颗都是最饱满的。他将最小那颗捡起来翻看——枣皮绛红完熟,枣蒂处还留着一小截他今天在梯子上拧断的细梗。

    “这颗种在竹丛旁边。桃核种枣树对面。以后院子中间是枣树,四周围着桃树和竹子。”

    “那桂花盆呢?”

    “桂花盆放窗台上。野兰也在窗台上。画眉笼挂在廊下。初九的罐子在枣树下。”沈棠棠从屋里拿出那颗风干好的桃核和上次留的枣核,和今天新挑的几颗枣子并排放在竹篮里。“这些东西够种好几年。今年种一批,明年再种一批,后年还种。等辰音和杏儿长大,竹里馆的树比屋子还高。”裴钰没有说话。他把那颗最小最饱满的枣子放回筐里,然后转头看向枣树。落了果实的枝丫在夕阳里轻轻晃动,那些被摘走枣子的地方明年会冒出新的花芽。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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