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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泪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挂在下睫毛上,要掉不掉地颤了好一会儿。
路明非看着那点泪光,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所有鼓足的勇气都被它击得粉碎。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手指伸到一半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以前从没主动做过这种事。
以前都是她主动。她主动亲他的脸,主动跳到他身上,主动在网吧里靠着他肩膀睡着。
他唯一一次主动还是趁她装睡时想偷亲她,结果被她当场抓包,用一句你亲我可就变成性骚扰了堵了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可以在月光下光明正大地伸手去碰的人。
他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把那点泪光擦干净。
指腹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拂过。
“温蒂,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觉得让你答应我表白的条件是我先变得优秀,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芒草丛中的虫鸣盖过。
这些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久,在来山顶的路上每一级台阶都在默念,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词不达意。
他想说他不是不想表白,是不敢。
他想说他每次看到她站在舞台上唱歌,都会觉得自己离她又远了一点点。
他想说他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哪天忽然发现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怕她后悔。
但这些话都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觉得说出口会玷污这个夜晚。
“哼,笨蛋,我就是个会唱歌的女孩,哪里需要你多优秀啊?反倒是你……”
温蒂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胸口,藏青色的绸缎被她的眼泪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本来不想哭的,来山顶之前她在苏晓樯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女孩子的尊严全都见鬼去吧,说得豪气干云。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被她压了好几天的委屈还是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你这个木头,这么久才来找我表白……我很怕的啊,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很作的女孩子,但其实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而已。
哪怕以后不上大学,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因为我早就喜欢你了。
之前和你说的盛大表白都是骗你的,我只需要你人到场就够了。只要你人在,那么你的表白我是不会拒绝的。”
路明非愣住。
他想起那个暴雨天在网吧里,温蒂靠在他肩膀上,用很小的声音说
“给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我想要鲜花,礼服,还有那个一扭就会喷彩带的转桶”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完之后又马上改口了。
“没有这些也没关系,至少要给我准备一朵花,哪怕是最便宜的康乃馨,我也能开心很久很久了”
当时他以为她是在给他台阶下,是在用她一贯的体贴把期待值降到最低。
现在他才知道,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就不是什么盛大表白。
那些鲜花,礼服,转桶,都是她随口编的幌子。
她真正想要的,从他第一次帮她赶走那只黑猫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她只是怕他觉得她太容易得手,怕他觉得她不值钱,所以假装自己需要被隆重对待。
而他居然真的信了。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察觉到温蒂在吻他。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孔已经彻底褪去了金色,重新变回了他最熟悉的青色。
清澈,明亮,带着点狡黠,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自卑的少年和少女终于表露了自己的心意,骑士也不用纠结公主是否会嫁给王子。
世界属于王子,公主属于骑士。
而公主现在正要为拯救她的骑士高歌一曲。
“现,现在的氛围好像不太适合我们……想听我唱首歌吗?”
温蒂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刚从那个绵长的吻里挣脱出来,嘴唇还泛着水光,声音带着点接吻后的微哑和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她唱歌从来不紧张,在广场上对着来往的路人,在舞台上对着几百个观众,在旅馆里对着路明非一个人,她从来都是开口就来。
但此刻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给他唱歌。
以前那些歌,是偷偷喜欢他的时候写的。
现在再唱,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嗯,好久没听你唱歌了,还有点不习惯呢。”
路明非说。自从上次暴雨停课之后,这几天她一直没理他,广场角落那个旧音响也闲置了好几个晚上。
他每天晚上路过那个角落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花坛边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趴在台阶上打盹。
“嘿嘿。”
温蒂从他怀里退出来,在芒草丛中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刚好能让他看清全身的距离。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淡青色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披肩的长发被风撩到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微微仰头望向月亮,摆出一个眺望远方的姿态。
那个姿态不是刻意设计的,更像是在舞台上唱了太多歌之后身体自动生成的条件反射。
她深吸一口气,山间雨后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混着芒草和泥土的香气。
“一个人,眺望碧海和蓝天,在心里面,那抹灰就淡一些。海豚从眼前飞越,我看见了最阳光的笑脸。好时光都该被宝贝,因为有限。”
她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平时说话是屑里屑气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和随时可能蹦出来的俏皮话,像个停不下来的小喇叭。
但唱歌的时候,那些碎嘴和狡黠全部收起来了,留下的是清澈,透亮,不带任何杂质的嗓音。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穿过夜风,穿过芒草,穿过月光,稳稳地落进路明非耳朵里。
他听过她唱《天亮以前说再见》,听过她唱《一千零一夜》,听过她唱那首还没取名字的新歌。
每一首都是写给他的,每一首他都记得旋律。
但这首歌不一样。他没听过。
不是她写的。
温蒂写的歌都有一种标志性的旋律走向,喜欢在副歌部分忽然拔高然后轻轻落下,像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感。
这首歌的旋律更平缓,更温柔,像一个人坐在海边对着浪花自言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唱一首别人的歌。
不是写给他的,是她自己小时候听的,是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那台老旧的CD播放机反复循环过无数遍的歌。
“我学着不去担心得太远,不计划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险,丰富地过每一天,快乐地看每一天。
WOOh——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温蒂唱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她的目光穿过芒草和月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和歌词里那句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路明非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记得那个阴天。
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他耷拉着肩膀看着远处发呆。
然后一个滑着滑板的女孩撞进他怀里,躲在身后,青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偷看那只黑猫。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把这件事写过很多次,在QQ签名里,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在心里。
而她现在把这件事唱出来,用的不是她自己写的歌词,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歌手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写的歌词。
好像这首歌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她站在他面前,把这几句唱给他听。
“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温蒂的声音在副歌部分忽然变得很有力量。
她从芒草丛中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唱到你的心有一道墙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路明非的胸口,指尖隔着藏青色绸缎按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她以前在网吧里也做过这个动作。
那次她说…
“如果还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话,就帮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吧”
当时她的手指也是点在这个位置。
但这一次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安静地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然后继续唱下去。
“我学着不去担心得太远,不计划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险,丰富地过每一天,快乐地看每一天。
WOOh——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她唱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更放松。
她的即兴能力在这几句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快乐地看每一天后面加了一个俏皮的上滑音,在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的特别两个字上轻轻一挑,像是在这两个字上打了个蝴蝶结。
路明非听出来了,那是唱给他的暗号。
她唱别人的歌时从来不会改旋律,只有唱给他的歌才会加这些小花样。
她的身体也开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裙摆跟着节奏左右摇摆,额旁的小蝴蝶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了,不是那种为了打动谁而刻意表演的沉浸,是音乐本身对她而言就是最自在的表达方式。
她在用她最擅长的事,对他说最想说的话。
“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WOOh——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WOOh——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你会闻到幸福晴朗的芬芳……”
最后一句的尾音被她拉得很长,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羽毛,在芒草丛上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路明非摊开的掌心里。
她站在月光下,背后是漫山遍野的芒草和远处星星点点的古镇灯火,淡青色的裙摆还在轻轻晃动,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夜空中飘散,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她很久没有这样唱过歌了,不是为了表演,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为了唱给一个人听。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唱一整夜。
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哭。
今晚他已经把前十几年的怯懦全部留在了上山的那条石板路上,现在站在温蒂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路明非。
他朝她走过去,芒草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用拇指轻轻擦掉她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天星光和他自己的脸。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问。
温蒂弯起嘴角。
青色小蝴蝶在她发间轻轻颤动,像终于等到了花开的季节。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远处古镇飘来的炊烟气息,把漫山遍野的芒草吹成一片此起彼伏的银白色海浪。
远处山顶的观景台上隐约传来其他游客的笑闹声,大概是苏晓樯和赵孟华他们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而在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芒草丛中,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和两个人渐渐同步的心跳。
“《心墙》”
她说。
————————————
广场外咖啡店中,五个人占据了靠窗的长桌。
苏晓樯把她那杯拿铁推到一边,整个身子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个从景区小贩那里买来的儿童望远镜。
和楚子航在东方公园用的是同款,塑料镜筒上印着卡通猫头鹰,目镜边缘还被她的指甲刮掉了一小块漆。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小天女的矜持,两只脚在桌子底下兴奋地乱蹬,把柳淼淼的小腿踢了好几下。
柳淼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低头用吸管戳柠檬红茶里的冰块。
“他们两个真亲了诶。”
苏晓樯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亲眼见证了历史性时刻的庄严感。
“而且好像还是法式舌吻。”
陈雯雯坐在她旁边,一样用的望远镜
“不好!路明非有危险,我要跟他交换位置!”
赵孟华猛地站起来,被苏晓樯一把拽回椅子上。
他今晚已经揍了路明非好几拳,扇了他一巴掌,还逼他换上了自己挑的汉服。
现在那个被他亲手包装好的衰仔正站在月光下和温蒂接吻,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喝拿铁。
拿铁是冰的,奶泡早就化得无影无踪,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淌。
他觉得这杯咖啡简直是对他此刻心情的精准隐喻。
这三位便是今晚临时组建的月老红线组合,苏晓樯负责统筹全局,陈雯雯负责收集情报,赵孟华负责在关键时刻给路明非的肚子来上一拳。
“我去,他俩这么甜,咱俩什么时候也来这么一出啊,赵孟华?”
柳淼淼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赵孟华,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今晚听完小天女描述的温蒂那番石破天惊的字
“我爱他不就完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他够不够优秀,两边的家世匹不匹配的清单纯属自找麻烦。
温蒂什么都没算计,直接赢了。
她柳淼淼算计了三年,连楚子航的纽扣都没拿到。
既然如此,还端什么架子。
咔嚓。
一声极轻的快门响从桌子最边缘的位置传来。
苏晓樯和赵孟华同时转头,看到柳淼淼正举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着赵孟华一口拿铁呛在杯沿上的瞬间。
她面无表情地把照片保存到相册,文件夹名字叫黑历史素材库
柳淼淼放下手机,继续戳她的柠檬红茶。
实话说她今晚本来是去山顶观景台拍月亮的,背着她的单反相机和三脚架,结果在半山腰遇上了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
苏晓樯走在最前面,赵孟华捂着肋骨跟在后面,陈雯雯抱着笔记本殿后。
她问了句
“你们干嘛去”
苏晓樯回了句
“看热闹,一起?”
她就跟上了。
她觉得今晚的月亮拍不拍无所谓,但这几个人的热闹不看绝对后悔。
桌子最角落还坐着第五个人。
楚子航没有点任何饮品,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他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上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剑道杂志,但他一页都没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只手里那台小巧的数码相机上,镜头正对着山顶的方向,长焦镜头伸得老长,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没错,拍照的也是楚子航。
他刚才按下的那次快门,拍的正是山顶芒草丛中两个重叠的剪影。
他用的不是自动模式。
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调到足以定格月光下的每一个细节,ISO压得刚好让画面干净而不噪。
他甚至带了备用电池和一张空白内存卡,内存卡是32G的,够拍一整晚。
自从路明非和温蒂今天下午踏进铜陵古镇,他就开始了跟踪。
从少年宫剑道场的储物柜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便服,换下那身显眼的篮球服,戴上一顶不起眼的棒球帽,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配饰全部摘掉。
他还专门画了一张铜陵古镇的地形图,标注了所有适合隐蔽观察的位置:牌坊旁边的石墩子,竹林小径拐角处的凉亭,山顶观景台后面的灌木丛。
每一个点位都经过实地勘测,确保视野清晰又不被发现。
他甚至提前查了今晚的月相,知道满月会在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从云层中钻出来。
他八婆的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他跟踪的理由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看到了两人眼中的金光。
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当路明非和温蒂同时抬头望向山顶的时候,两双瞳孔在月光下同时绽出金色。
那是黄金瞳,他认得。
他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光,同样也在父亲眼中见过。
当他在深夜的道场里独自挥剑,当他在无数次拔刀收刀中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极意,当他的心跳和竹剑的破空声同时达到某个临界点,他的眼睛也会亮起那样的金色。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这样发光的人,就像一头在深海里用声波寻找同类的鲸鱼,独自发出频率,又独自收听回音。
但现在他看到了。
两双黄金瞳,在同一个夜晚,在同一个山顶,在彼此对视。
这个发现让他更为确定,温蒂和路明非确实是他的同类。
只有同类才能和同类玩到一块,也只有同类能让同类之间生出爱恋的情感。
血之哀把他们三个连在了一起。
他明年上完高二差不多就会被卡塞尔学院邀请入学。
那是一所他关注了很久的学校,并且这所学校很有可能和他父亲有关。
楚子航把这所学校记在心里,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发现它表面上是一所普通的私立大学,但招生标准极其严苛,每年在中国大陆只招极少数学生,录取条件从不公开。
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被录取。
不是因为自负,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客观评估。
他得好好在学校里打拼,争取给路明非和温蒂一人一个推荐名额。
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卡塞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能让两个拥有黄金瞳的人去那里,一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话说楚学长怎么来了?”
赵孟华放下拿铁,斜眼看着桌角那个被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
他今晚已经接受了太多冲击。
路明非那小子居然真的有八分颜值,温蒂居然真的打算主动告白,他自己居然真的被这对狗男女感动到放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连楚子航都出现在这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震惊储备了。
“我来跟踪路明非的。”
楚子航头也不抬,手指继续按着快门。
山顶的芒草丛中,温蒂正踮起脚尖给路明非拢碎发。
咔嚓。
又一张。
“啊?!”
五个人同时发出一个音节,音量各不相同,但震惊程度高度统一。
赵孟华的拿铁差点又呛出来。
苏晓樯的儿童望远镜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桌上,塑料镜筒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柳淼淼手边。
柳淼淼低头看了看那个望远镜,又抬头看了看楚子航,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楚子航。
只有楚子航本人依旧镇定,对着山顶方向又按了一次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在温蒂踮起脚尖给路明非拢碎发的瞬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芒草丛中,交叠成一个完整而安静的轮廓。
他把相机放回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句我来跟踪路明非的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学长……”
苏晓樯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是那种容易害怕的人。
她能在校庆上一个人扛着架子鼓从后台搬到舞台中央,能在被她爸的生意伙伴调侃令千金以后嫁谁家时面不改色地怼回去,能在追楚子航的三年里被拒绝无数次还屹立不倒。
但此刻她看着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忽然感到一股从脊椎骨底端直窜后脑勺的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藏在棒球帽的阴影下,依旧冷静,锐利,不带多余的情绪。
他刚才说我来跟踪路明非的。
不是碰巧遇见,不是刚好路过,是跟踪。
一个男生,跟踪另一个男生,从少年宫跟到铜陵古镇,从下午跟到晚上,带着长焦相机和备用电池,拍下了对方所有的关键时刻。
这叫什么?这叫铁证如山。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在拆弹现场才会出现的颤抖音色开口:
“你该不会……真是gay吧?”
楚子航的头上冒出黑线。
他额角的青筋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白开水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甚至没再管路明非,而是震惊地转过头看向他们。
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裂痕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他把自己刚才所有的行为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听说路明非和温蒂来了铜陵古镇,他觉得有必要近距离观察这两个拥有黄金瞳的同类。
看到他们在山顶芒草丛中接吻,他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记录下来,因为这些照片以后可能会成为他们共同命运的某个起点。
这些行为在他自己的逻辑体系里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但他现在意识到,这些行为在旁人眼中大概还有另一种他不曾设想的解释方式。
“什么意思?”
他问。
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句式的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微微上扬了不到四分之一度。
那是楚子航版的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Gay,俗称同性恋,指的是对异性不感兴趣,却能对同性生起性欲的一种性取向。”
赵孟华放下拿铁杯,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气开口。
他此刻的姿态和他在学生会竞选中做工作报告时一模一样。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措辞精准而客观,仿佛在宣读一份经过反复审核的官方文件。
他今晚憋了一肚子的憋屈。
帮路明非挑衣服,帮路明非整理仪容,帮路明非加油打气,还帮路明非挨了好几次自己的拳头。
现在终于轮到他当一回正经人了,他要把这个角色扮演到极致。
“没关系的学长,这不丢人,我们应该早发现早治疗。
如果不想治疗的话,美国也挺开放的,加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都已经合法化了。
我们虽然不理解,但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就是求你个事——别牛温蒂。
我们纯爱党好不容易看到一场正常恋爱,求你高抬贵手,放这对苦命鸳鸯一条生路。”
苏晓樯在旁边猛点头,陈雯雯甚至也眼含热泪的看着他
楚子航的脸越来越黑。
他是剑道部主力,拿过市级青少年剑道比赛亚军,能在暴雨中独自加练一整节课时间的挥剑直到道场管理员来赶人。
他的心理素质向来是无坚不摧的。
但此刻面对四双齐刷刷盯着他的眼睛,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超越肉体极限的疲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晓樯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地给他推荐几个心理咨询热线,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咬字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我不是gay。”
他说。
“我对路明非没有性欲。我对任何男性都没有性欲。
我跟踪路明非是因为他的眼睛会变成金色。
温蒂也会。我也会。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特征,医学上称为虹膜异色症的特殊变体。
我在少年宫剑道场第一次看到路明非的眼睛变色时就想确认这件事。
今晚我确认了。
所以我拍下来作为记录。完毕。”
苏晓樯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摆出一个碇司令的经典姿势,目光透过那副儿童望远镜的塑料镜片直直地射向楚子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杯里的冰块全部融化,在杯底积了一小摊透明的水。
然后她放下望远镜,用一种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庄严语调开口:
“完全没有说服力。”
“师兄,你要大胆做自己。”
赵孟华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过来人姿态,藏青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看我以前也算是个半反派,目中无人,眼高于顶,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
现在大胆做自己之后不也成了正派了?
还帮路明非那小子挑了这身行头。
所以师兄你别怕,勇敢出柜,我们整个学生会都挺你。
副会长候选人的位置我也可以卸下了,反正我已经不想选了。”
楚子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原本是放松的,五指自然弯曲搭在剑道杂志旁边,现在食指和中指已经并拢,微微内扣。
“楚子航。”
柳淼淼放下那杯已经被她戳得千疮百孔的柠檬红茶,抬起头看着楚子航,表情是今晚所有人中最严肃的一个。
她没有拿望远镜,没有拿手机,没有拿笔,只是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他。
她曾经是喜欢过楚子航的。
在初中的时候,在楚子航还没被全校默认为高不可攀的冰山之前,她也和其他女生一样写过情书,在篮球场边递过矿泉水,在校门口假装偶遇。
虽然那些情书和水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她觉得楚子航至少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正因为曾经喜欢过,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那是混合了遗憾,不甘和某种我把你当男神你居然看上我同学的复杂情绪。
“这事你妈知道吗?”
陈雯雯:“请问你想和路明非以什么姿势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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