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黄易天地]
http://www.xhytd.com/最快更新!无广告!
严嵩走在最前面,八十岁的老迈之躯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之中,脚步蹒跚却沉稳。他的面色沉静如水,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看不出丝毫异样。
徐阶紧随其后,面色同样从容,只是在经过殿中央那块蓝道行跪过的蒲团时,目光不自觉地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
高拱走在第三位,面色依旧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副随时要和人吵架的架势。张居正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只那双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严世蕃走在严嵩身后,面色发白,眼眶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没有睡好。他的目光在殿中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微微松了口气。
李本走在严世蕃身侧,面色凝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吏部尚书吴鹏、礼部尚书吴山、兵部尚书杨博依次而入,工部左侍郎严世蕃身兼两角,既算是工部的代表,也算是严党的代表。
这些平日里跺跺脚都能让朝堂震三震的人物,此刻一个个面色肃然,连大气都不敢出。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坐吧。”
群臣依言落座。严嵩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其余人等按官阶依次坐下,一时间殿中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座椅轻微的吱呀声。
“今日召你们来,有几件事要议。”嘉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没有说场面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给群臣反应的时间,单刀直入。
“第一件事,景王就藩。”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的面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景王之国的事,是去年就定下的。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触怒了嘉靖,被斩首示众。郭希颜死了,景王的就藩之势也成了定局。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听到这两个字从陛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在场这些人的心里还是难免生出一丝波澜。
就藩典仪的事情,是礼部的活,礼部尚书吴山第一个开口:“回陛下,礼部已将景王就藩的仪制备办妥当,陛辞日期定在二月十六,吉时在卯时三刻。车驾、扈从、廪给、船只、夫役等项均已安排就绪,只待陛下旨意。”
他顿了顿,又道:“亲王就藩,陛辞之日,设仪仗于丹陛东,设大乐于午门外。王由东阶升,至御座前叩首,跪奏辞,再叩首,然后由东阶降,出午门,乘辂而行。”
嘉靖听了,面色不变,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殿上陛辞之后,百官送至端门,沿途各府县预备粮草船只,不必再送了。”嘉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景王之国德安,千里之遥,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礼部尚书吴山拱手道:“臣遵旨。”
嘉靖的目光从吴山身上掠过,落在殿中那一排站着的文官身上,似乎在等什么人开口。
但没有人开口。
景王就藩的事,去年就定下来了,没什么讨论的价值。
“第二件事。”嘉靖收回了目光,“钦天监,新任监正到了吗?”
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吕芳侧身出去,片刻之后带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方正,颌下蓄着一缕花白的胡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帽翅端端正正,步态从容不迫。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叩首道:“臣钦天监监正孟思齐,叩见陛下。”
嘉靖看着这个新人,嘴角微微上扬。
孟思齐,入钦天监十二年,历任五官灵台郎、保章正、钦天监副,精通历法算学,在钦天监中素有人望,选他为新任监正,朝中无人有异议。
“孟思齐。”嘉靖说。
“臣在。”
“你是新任钦天监监正,掌天文历数,朕问你,今晨发生了什么?”
孟思齐的脊背微微绷紧,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顿道:“今晨,天狗食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天狗食日。”嘉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古怪,“说下去。”
孟思齐叩首三次,然后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前方的帷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卯时,臣率五官灵台郎等在观象台上观测天象。卯时二刻,太阳东边缘初亏;辰时三刻,食甚;巳时二刻,复圆。全过程约两个时辰,太阴遮挡太阳所成之亏蚀,清晰可辨,确系日食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今日天候微阴,薄云掩映,日食时太阳虽被遮蔽,因云层之故,自地面仰观,日影朦胧,不显缺亏之象。故钦天监的结论是……”
“叮!”
孟思齐的话被清脆的磬击声打断了。
“以后,钦天监只管说清楚天象的起始时间和影响就行了,不要胡乱臆测。”
殿中安静了一瞬,群臣的面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胡乱臆测,陛下直接将钦天监的判断定为了胡乱臆测?
这……这是要彻底的剥夺钦天监的天象解释权啊!
这怎么能允许呢?
孟思齐刚刚上任,不明其中的深浅,但其他人不一样啊,礼部尚书吴山当即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钦天监之设,自太祖开国以来已有定制,掌天文历数,辨灾祥异变,此乃祖宗之法。天象虽不可臆测,然灾异之变,关乎国运,关乎人事,若钦天监只能报时辰、记长短,而不能释其吉凶、解其深意,则钦天监与工部那些管日晷、管漏刻的书吏有何分别?”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嘉靖。
“唉!!!”嘉靖眉头一皱,发出了一声轻叹,叹息里没有怒意,没有凌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朕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朕也难啊!!”
高拱是个急性子,最听不得这种云山雾罩的话。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难’在何处?天象之事,钦天监掌之,历朝历代皆有成例。日食之变,该当如何解释,该当如何应对,皆有典制可循。陛下若觉得钦天监的解释不妥,大可下旨明示,令其改正。何至于……”
看着高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再看看吴山那义愤填膺,仿佛正义化身的模样,嘉靖忽的笑了起来,随意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随你们吧,反正你们要诠释的是天意,又不是朕的旨意,不管真假,最后都轮不到朕来处置,日后惹出祸来,也不要说是朕指使的就是了。”
最新网址:www.xhytd.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