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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公公手中鞭子落下来,周政胤脊背瞬间开花。
第一下,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第二下,那响声似乎远去。
第三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缓缓飘向了空中。
是真的飘。他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人。
那个人跪着,磕着头,脸上糊满了尿渍,脊背上的布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破烂的秋衣洇成深色。
真难看,他想。
那个人还在磕。咚咚咚。青砖上留下印子,不是坑,是血。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上面的那个。上面的没有眼泪。
是下面的那个人在哭。
原来魂不会哭。
只有人会。
可他明明已经不太像人了。
他跪了。磕头了。不是应该放过他吗?
他不明白。
忽然一道声音似乎拽住了他的灵魂。
“跪的越低,将来才能站得越高、越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掐着他的下巴,逼他看着他。她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先活下来。活着,才能有以后。”
鞭子又落了下来。
他紧咬牙关,没有倒。
“原来是冯公公在这儿,真是让奴婢好找……”
江朔宁双手交叠在小腹,一步一步踏进长门宫,仪态挑不出半点瑕疵,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
周政胤听到那声音,心头一颤,抬眸望去。
冯禧面含笑意地侧身看向她,眼眸掠过一丝惊诧。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青绿色袄子,白色比甲,领口袖口镶着绒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清冽的杜若香随着她的走近漫过来。
冯禧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笑着说:“朔宁姑娘怎知咱家来长门宫?”
江朔宁微微欠身,动作不大,但腰线恰到好处地低了一下,笑盈盈地看着冯禧,声音甜的仿似能掐出汁。
“奴婢哪知道公公的行踪。奴婢是去内务府的路上,听说公公来了长门宫,才拐过来的。”
她说着,像是才注意到乔公公手里的鞭子和地上跪着的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哟,这是教训人呢?”
乔公公忙道:“是这哑奴不长眼,冲撞了冯公公……”
“那可得好好教训。”江朔宁接得很快,语气随意,笑意更深了一分,“不过乔公公,明儿除夕,您打出一地血来,味儿散出去,皇后娘娘闻见了,问起来……您怎么说?”
乔公公一怔,鞭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江朔宁不再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冯禧近了些,仰着脸看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讨好的亲昵。
“冯公公,奴婢来的时候,蓉妃娘娘特意嘱咐了,说今年的除夕年礼,有一件东西,非得经冯公公的手不可。娘娘的意思是,这宫里经您办的事,娘娘才放心。”
冯禧眯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白皙的脸蛋滑到她的腰,又回到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娘抬举咱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周政胤,又看了看乔公公,语气不咸不淡。
“行了,大过年的,打死了还得埋,怪晦气的。散了吧。”
乔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收了鞭子:“是、是,冯公公说的是。”
冯禧抬步往外走,经过江朔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压低声音。
“朔宁姑娘,长门宫的路不好走,当心脏了鞋。”
江朔宁笑容不变,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有冯公公在,奴婢怕什么。”
冯禧笑了笑,没再说话,抬步走了。
江朔宁转身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乔公公,语气随意得像在嘱咐。
“乔公公,那哑奴留口气儿。明儿除夕,见血不吉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若香渐渐散去。
周政胤双臂撑在地上,抖得厉害。食指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翘起来,血慢慢往下淌。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像火烧,每一寸肉都在叫。可他分不清哪边更疼。
原来她叫朔宁。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刚才她对着冯禧笑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声音甜得发腻,脊背也弯了下去。
原来她会笑,但只是对一个阉人。
不是对他。
他想起她让他跪下,给他药,给他肉吃。
她说吃饱了才站得起来。跪得越低,才能站得越高。
原来她也要跪着。
忽然觉得,她和所有人一样。
没有谁是例外的。
尤其冯禧看她的那眼神……
喉咙更紧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脊背上的疼、手指尖的疼、心口被攥住的疼,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辛公公使劲搀扶着他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似乎很远,他好像听不见,只有耳鸣嗡嗡作响的声音。
旋即双眼一黑,闭了过去。
(下)
翊华宫
冯禧双手接过穗荷递来的赏银,腰弯得恨不得对折,满脸堆笑:
“奴才多谢娘娘。明儿是除夕,奴才沾了娘娘的福气,来年万事顺意。”
蓉妃斜倚在软榻上,欣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纤细的手指衬着娇艳的红色,越发显得白皙。
她眼皮也没抬,语气像在闲聊:
“公公辛苦。本宫也是替皇上,谢公公尽职。”
“奴才不敢当……”
“听说,”蓉妃打断他,慢悠悠地,“皇上最近常召柳嫔?”
冯禧心头一跳,腰又弯了几分,赔笑道:
“娘娘明鉴。皇上近日政务繁忙,柳嫔娘娘的昆曲……不过是解解乏罢了。皇上的心,还是在娘娘这儿。”
江朔宁和穗荷立在软榻一侧。穗荷的余光狠狠刀了江朔宁一眼。
蓉妃嗤笑一声,伸手去端矮几上的茶盏。江朔宁眼疾手快,双手奉上,蓉妃淡淡扫了她一眼,说道:
“昆曲。本宫也听过。嗓子是好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听得多了,容易忘了本分。”
冯禧额上微微渗汗:“奴、奴才记住了。”
蓉妃没再看他,低头喝茶。
冯禧垂首站着,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他抬眸快速扫了一眼江朔宁。
她站在角落里,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奴才告退了。”冯禧脸上褶子挤成一团,“血燕奴才一会差人送来。”
“让朔宁去取。”蓉妃道。
“是,娘娘。”江朔宁垂首。
江朔宁和冯禧退出正殿。
门关上。
穗荷跪在榻前,轻轻揉着蓉妃的腿,低声道:
“娘娘,奴婢瞧冯禧看江朔宁的眼神不对。”
蓉妃轻蔑一笑,“太监老了想找个伴。正常。”
穗荷揉腿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蓉妃。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向来体恤下人。”蓉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冯禧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朔宁跟了他,冯禧自然感激本宫。一举两得。”
穗荷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出了翊华宫,冯禧走在前面,江朔宁跟在后面。
月色清冷,宫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冯禧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朔宁姑娘。”
江朔宁脚步一顿:“公公还有吩咐?”
冯禧转过身,眯着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看不透:
“今儿长门宫……娘娘真让您来请咱家?”
江朔宁心头微跳,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
“公公这话,奴婢听不懂。娘娘让奴婢去请公公,奴婢去了。公公不是已经见到娘娘了吗?”
冯禧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
“是啊。”他转过身去,语气轻飘飘的,“见到了。”
他抬步往前走,丢下一句:“朔宁姑娘,路还长,走稳了。回去吧,雪燕咱家自会差人送来。”
江朔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掌心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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