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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身后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脚扎在她后背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在看她什么。看她这个灵根破碎的废材,怎么一夜之间就从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变成了敢当众撕破脸的刺头。
她提起水桶往回走。蹲在井边的何秀儿猛地低下头,下巴几乎埋进领口里。这个昨天还鼻孔朝天的姑娘,今天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姜宁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回到屋里,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梳头。镜面磨得不够平整,把她的脸照得歪歪扭扭的。她用木梳把头发绾成最简单的一个髻,手指在发间穿梭时忽然停了下来。
昨夜她在脑子里把来龙去脉又过了一遍。那杯酒的疑点不止一处。苏棠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手段仅限于翻屋子、偷耳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往酒里下药这种事需要胆子和门路,不是苏棠一个人能干成的。苏棠背后那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她在执法堂见过一次,当时那***在苏棠身后,满脸都写着“看戏”两个字。
她把木梳放在桌上,从枕下抽出那本《苍梧杂记》,翻到记载内门人物关系的那一页。原主的字迹虽然歪斜,但记得很勤快。内门长老一共七位,除去不问世事的三位,剩下四位里只有一位符合那个白面男子的外貌特征。
赵敬之。
大师兄赵敬之,掌门玄清真人的首席嫡传弟子,在宗门内的地位仅次于谢不逾。原主在手札里给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笑里藏刀。”
姜宁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手札塞回枕下。
如果赵敬之是幕后推手,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苏棠争风吃醋是小打小闹,大师兄设局暗算谢不逾是真刀真枪的宗门内斗。原主不过是被随手捡起来当枪使的一枚弃子,用完就扔。而她现在活了下来,不但活了,还反咬了苏棠一口。赵敬之不会高兴。
她需要更快地摸清系统底细,拿到更多保命手段。
天还没亮透,姜宁照例出了院门往青云坪去。穿过外门弟子院到东面石阶的那条山道上,她在转角处碰见了两个洒扫的内门弟子。那两人看见她,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内门弟子给外门废材让路,传出去都是笑话。可她们不但让了,其中一个还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敬畏,好奇,看热闹的期待。姜宁分不清是哪种,但她们的态度变了。
青云坪上,谢不逾已经在练剑了。
今天他没有练那招气势磅礴的断云,而是换了一套极轻极快的快剑。剑影在晨光里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密不透风,连空气都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姜宁照例在十步外的石阶上坐下,盘膝,闭眼,像一尊石雕。
但她今天没有沉默太久。
“谢师兄,”她闭着眼睛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穿过剑风的缝隙,“昨夜有人把我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剑风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着呼啸起来。
姜宁嘴角弯了弯,继续往下说,“苏棠让人干的。我把她当众拆穿了,还让她把偷走的耳坠还回来。”
剑势在那一瞬明显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像一匹全速奔驰的烈马忽然被人拽了拽缰绳。姜宁睁开眼,看见谢不逾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微的偏斜,偏离了原本该走的轨迹。
他没有说话。
但姜宁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个男人的注意力被她牵动了,哪怕只是一瞬。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练剑结束后,谢不逾收剑入鞘,从她身边走过时忽然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宝石。
“你胆子不小。”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姜宁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干净的坦诚,不卑不亢,也不带任何挑逗。
“师兄说过让我安分一点。我本来想安分的,可她们不让我安分。”
谢不逾看了她半晌。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看一只忽然亮出爪子的猫,意外中夹着一丝极淡的兴味。他移开目光,丢下一句话。
“内门不比外门。赵敬之不是苏棠。”
他说完就走,月白衣袂翻过石阶尽头,很快消失在云海深处。
姜宁坐在原地,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三遍。他提到了赵敬之。她一个字都没提过赵敬之,苏棠的事从头到尾都和赵敬之没有直接关联,可谢不逾偏偏提了赵敬之。这说明什么?说明谢不逾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夜的局是赵敬之的手笔。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屑于说。
她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回到外门弟子院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院子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弟子都去上早课了。只有井边还蹲着那只三花猫,懒洋洋地舔爪子。
姜宁走到自己屋门口,发现门缝里又被塞了一张字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字迹和昨晚那张一样潦草,是同一个杂役弟子写的。
“赵师兄身边的人今早来找过苏棠。小心。”
姜宁把字条攥在手心里,推门进屋,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她把字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吞噬掉那个歪歪扭扭的“赵”字。
谢不逾的警告来得太及时了。赵敬之果然坐不住了。苏棠这颗棋子被他推出来试探了一回,被她反手打回去,赵敬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不会是翻屋子偷耳坠这种小孩子把戏,下一次一定是动真格的。
她需要尽快提升实力。那个金钟罩技能只能保她三秒,三秒之后她依然是灵根破碎的废材。系统给的第二个任务是七天内把谢不逾的好感度提升到五点,奖励是灵根修复进度百分之十。她不知道灵根修复百分之十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但总比现在手无寸铁强。
可现在的好感度还是零。她在谢不逾面前演了那么多场戏,把苏棠的事当战绩讲给他听,也只换来一句“你胆子不小”。这话里分明有欣赏的意思,可系统不认。系统只认那个冷冰冰的数字。
姜宁靠在门板上,忽然想起谢不逾说“赵敬之不是苏棠”时的语气。那个语气里有轻蔑。不是对她的轻蔑,是对赵敬之的。他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像在比较两只虫子的威胁程度。一只蚂蚁和一只螳螂,对他来说都是随手可以碾死的存在。
这样的男人,到底什么才能触动他?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她的门。
“姜宁!管事让你去一趟杂务堂,说是要给你重新分派差事!”
姜宁拉开门。门外站的是上午在井边洗衣服的一个杂役弟子,年纪不大,说话时眼神闪闪烁烁的。
“知道了。”姜宁关上门,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往外走。
重新分派差事。苏棠搬进外门弟子院后,她的差事就一直被往脏活累活上派。今天忽然换差事,不是管事良心发现,是有人要借管事的手把她弄到更方便下手的地方去。
她走在通往杂务堂的山道上,太阳晒得石阶发烫,两旁的柏树被晒出一股干燥的松脂味。山道拐角处有一个废弃的观景亭,亭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姜宁经过亭子时,余光瞥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紫袍玉冠,银灰色的山羊胡在阳光下泛着光。
玄清道人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姜丫头,又见面了。”
姜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杂务堂的差事调令也许根本不是赵敬之的意思。这条山道通向杂务堂,玄清道人偏偏在这里等她。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刻意。
掌门为什么对她一个外门废材如此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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