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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八百里急报断在雪夜 > 第013章 假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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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把黑丸送到唇边时,冯母的木牌先砸在雪里。

    禁军离他还有七八步。许福站得更近,却没有动,只厉声喝道:“拿下刺客!”

    刺客两个字一出口,青年眼里的慌乱忽然变成绝望。

    他不是要逃。

    他是知道自己活着落到兵部手里,会比死更可怕。

    姜照雪隔着朱封门,忽然抓起檐下那只空木碗,朝门外砸去。

    木碗撞在朱封门缝上,碎成两半,一片弹出去,正打在青年手腕上。黑丸落进雪里,滚了半寸,被韩伯扑过去用袖子压住。

    小吏怒吼:“姜照雪!”

    “我没碰军情物。”姜照雪喘了一口气,“我碰的是碗。”

    巷口有一瞬死静。

    下一刻,禁军把青年按倒在雪里。他挣得很厉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像被人提前教过:活着不开口,死了也要闭嘴。

    老妇看清他的脸,立刻哭喊:“就是他!就是他给我带话!”

    青年被压得脸贴雪地,左耳缺口处冻得发紫。他看见老妇,眼神抖了一下,随即死死闭上眼。

    许福走过去,一脚踩住那枚黑丸旁边的雪:“一个挑炭的流民,听了老妇胡话,冲撞待罪院,还欲吞毒自尽。此事已明。”

    姜照雪冷声道:“你明得太快了。”

    许福抬眼:“姜姑娘还想给刺客脱罪?”

    “他若是刺客,为什么冲的是巷尾,不是院门?他若要行刺,为什么袖里只有一枚给自己吞的丸?”

    围观的人低低议论起来。

    许福脸色微沉。

    小吏立刻喝散百姓,可越喝,越有人站远了看。

    姜照雪继续道:“许福,你刚才喊拿下刺客,不是因为你看见他行刺,是因为你怕他被当成传口令的人活着。”

    青年睫毛颤了一下。

    韩伯按住黑丸,声音沙哑:“姑娘,他不是挑炭的。”

    许福猛地看向韩伯。

    韩伯像被那目光钉住,肩背弯了一下,却没有退。

    “他右脚落地先压外侧,挑担时左肩不沉。真挑炭的人,肩骨会偏。他是驿道上跑口令的,装不了。”

    姜照雪问:“你认得他?”

    韩伯盯着青年左耳:“三年前雪岭关后,有一批临时传令杂役被换出旧驿。其中有个小子,左耳被冻掉一块,叫罗小旗。那时他还给我递过水。”

    青年猛地睁眼。

    这个名字像针,扎破了他紧闭的嘴。

    许福道:“旧驿余户互认,正好坐实串通。”

    “坐实什么?”姜照雪反问,“韩伯认出他是传令杂役,不是我指使他来。他若是旧驿人,为什么替兵部传假话?若他不是旧驿人,又为什么韩伯能认得他三年前的耳伤?”

    许福没答。

    他不能答。

    一答,雪岭旧案就会被拖出来。

    小吏急忙道:“带回兵部审!”

    “不能带走。”姜照雪说。

    “你没有资格拦。”

    “我没有资格碰军情物,可他不是物。”姜照雪看着被按在雪里的罗小旗,“他是活证。若进了兵部,今日傍晚就会变成刺客畏罪自尽。”

    罗小旗浑身一震。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他已经预见的结局。

    老妇跪着爬过去,想抓他的袖子:“小哥,我儿子让你带过话是不是?阿寻还活着吗?你说句话,你说一句就行。”

    罗小旗把脸埋进雪里,不看她。

    老妇哭得几乎没有声:“你那天说他让我别去边上寻,还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没这个人。小哥,哪个娘会说没这个人?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说没这个人?”

    罗小旗的肩膀抖了。

    许福忽然弯腰,低声对他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旁人听不见。

    姜照雪却看见罗小旗的脸色瞬间灰败。

    许福直起身,微笑道:“姜姑娘,人有时候不说,是因为没有话可说。”

    罗小旗突然猛地撞向压着他的禁军。

    禁军没防住,被他挣开半身。他不是往外跑,而是朝墙角那根断石桩撞去。

    韩伯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雪里。罗小旗额头擦过石沿,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别死!”韩伯吼得嗓子破了,“你死了,他们就说雪口城没人了!”

    罗小旗僵住。

    没人了。

    这三个字比刀还狠。

    他终于慢慢抬头,看向老妇。

    老妇跪在雪里,双手还捧着那块阿寻木牌,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他……”罗小旗嗓子像被砂磨过,“他还活着。”

    老妇整个人一软,几乎扑倒在地。

    姜照雪的心也跟着落下一寸,却没有放松。

    还活着,只是第一句。

    “在哪里?”她问。

    罗小旗看向她,眼里满是恐惧:“不能说。”

    许福淡淡道:“听见了吗?他自己说不能说。”

    姜照雪盯着罗小旗:“谁让你不能说?”

    罗小旗嘴唇发白。

    他不敢看许福,也不敢看禁军,只盯着雪地。那里有他刚才没吞下去的黑丸,被韩伯袖子压出一圈湿痕。

    “我只问口令。”姜照雪道,“你给她带的那句话,是谁教的?”

    小吏怒道:“口令归军情!”

    “那就别叫口令。”姜照雪看向围观百姓,“叫假家信。”

    巷口有人低声重复:“假家信。”

    两个字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很快压过了小吏的喝斥。

    罗小旗眼眶红了。

    “不是我想骗她。”他说,“他们说,雪口城伙房营的人名不能出现在京城。谁问,都说没这个人。若家里人闹,就说人在边上好好的,别去寻。”

    老妇哆嗦着问:“阿寻为什么不能出现在京城?”

    罗小旗闭上眼:“因为伙房营那夜听见了旧门口令。”

    姜照雪掌心一紧。

    旧门。

    又是旧门。

    她问:“什么口令?”

    罗小旗猛地摇头:“不能说。说了我一家都没命。”

    韩伯抓住他的肩:“你一家在哪里?”

    罗小旗嘴唇抖着:“北门外黑瓦巷。昨夜有人把我妹妹的发绳挂在门上。”

    许福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

    他上前一步:“罗小旗,你想清楚。”

    罗小旗抬头看他,眼里忽然有了恨:“我想清楚了。你们让我把活人说成没有,把死人说成无事。现在连我妹妹的发绳都挂出来了,我还有什么没想清楚?”

    许福冷声道:“疯言疯语。”

    姜照雪道:“赵书吏呢?”

    小吏一愣。

    赵书吏不在场。

    可这件事若没有人写下,罗小旗很快会变回刺客,老妇变回扰民,冯阿寻变回无此人。

    姜照雪看向巷口:“谁会写字?”

    没人敢答。

    她又问:“谁会记账?”

    卖炭铺的掌柜缩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半截炭尺。姜照雪看他:“你每日记炭钱,能不能记一句人话?”

    掌柜脸色发白:“我、我不敢。”

    “你不写军情。”姜照雪说,“你只写今日谁在待罪院门前,说过哪一句家信。”

    老妇忽然膝行过去,把那块阿寻木牌放到掌柜脚边:“掌柜的,求你写。我儿子叫冯阿寻,不叫无此人。”

    掌柜手抖了半天,终于从袖里摸出一截炭条,在自己的账板背面写下:冯阿寻,雪口城伙房营,罗小旗称其尚活,曾奉命传“无此人”。

    字歪歪斜斜,却每一笔都在场。

    许福冷冷看着那块账板,像看见一枚不该出现的钉子。

    姜照雪知道,这不是官册,随时会被夺走。可它在百姓手里,在老妇眼里,在围观者嘴里。它不够硬,却够活。

    罗小旗忽然道:“口令不是我倒签的。”

    姜照雪立刻看向他。

    “我只负责传。”罗小旗喘着气,“有人拿着北门验房钥,让我在亥正前把话送到三处。第一处是冯家,第二处是旧驿韩家,第三处……”

    他话没说完,许福猛地抬手。

    一名禁军抽刀,刀背重重砸在罗小旗后颈。

    罗小旗倒下去前,眼睛死死看着姜照雪,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但姜照雪看懂了那两个字。

    南廊。

    第三处是南廊。

    许福转身道:“刺客晕厥,带回。”

    巷口的刀鞘一横,再没人敢拦。

    可老妇抱着木牌,掌柜握着账板,韩伯袖里压着没吞下去的黑丸,姜照雪隔着朱封门,看见了许福袖口一闪而过的钥痕。

    倒签口令有了实人证。

    口令是谁倒签,还没有答案。

    但答案已经从兵部的门缝里,露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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