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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眼镜,眼前一片模糊,他只看见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轧钢厂大门口围满了人,从厂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有人站在墙根底下,有人踮着脚踩在砖头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阎埠贵被两个保卫干事架着胳膊往厂门口走,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来了来了!那个姓阎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就是他!小学老师,多收人家孩子的钱!”
“还是教书先生呢,就这德行?衣冠禽兽!”
“钟家那孩子一个月挣十来块,他每月多收人家好几毛!逼人家捐款!让人家一个人扫全院!”
“打死这个畜生!”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阎埠贵缩着脖子,两条腿发软,被保卫干事拖着走。
忽然人群里冲出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像两头被激怒的公牛,领头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蓝布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冲到阎埠贵面前,抬手照着阎埠贵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阎埠贵的颧骨上,阎埠贵整个人往后一仰,惨叫了一声。
第二个年轻人趁势从侧面挤进来,照着阎埠贵的肋条骨又是两拳,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也算个老师?你教书育人?你教个屁!”
阎埠贵疼得弓起了身子,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惨叫。
保卫干事赶紧把两个年轻人拉开,但他们拉得住人拉不住嘴——两个年轻人被推到人群里还在骂,周围的人也跟着骂,有人朝阎埠贵吐唾沫。
阎埠贵捂着被打肿的脸,眼镜没了,眼前一片模糊,他只听见四周全是骂声,全是指责,全是朝他涌过来的愤怒。
阎埠贵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混着嘴角的血,滴在中山装的前襟上。
这时人群里有人开始讲述钟国胜的遭遇,一个声音说:“钟家那孩子,爹是烈士,抓特务死的,他妈病死了,抚恤金被人吞了,他十五岁就辍学打零工,搬白菜糊火柴盒,一天挣几毛钱。”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全院大会逼他捐款,一个月挣十来块被逼着捐七八块,不捐傻柱就打他。”
又一个声音说:“刘海中逼他一个人扫全院的卫生,阎埠贵每月多收他水电费,易中海逼他给聋老太太倒尿盆,去街道办跪着求助都没人管!”
这些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在接力,每说一句,人群里的怒火就旺一分。
刚才还在骂“衣冠禽兽”的人闭上了嘴,不是不生气了,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候,阎埠贵被押着经过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个拄着拐杖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排,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拐杖是两根旧木棍钉成的,握把处磨得发亮。
这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红五星,他从战场上回来,这条腿丢在了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但他从不后悔。
他活着回来了,他的很多战友没有,那些没有回来的人里,有的留下了老婆孩子,有的连老婆孩子都没来得及有。
他拄着拐杖站在这里,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可听完周围人讲述的事情,他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烈士的儿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三年。
那些畜生欺负的不是一个普通孩子,是他们这些当兵的拿命护着的人留下的种,他拄着拐杖挤到人群最前面,看着阎埠贵被押着走过来。
当阎埠贵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举起拐杖,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拐杖重重地敲在阎埠贵的脑袋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阎埠贵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眼睛翻白,直接瘫了下去,两个保卫干事赶紧架住他,才没让他一头撞在地上。
现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拄拐杖的汉子身上。
他站在人群里,因为太愤怒而微微发抖,空荡荡的裤管因为情绪激动晃动着,他红着眼眶,用拐杖指着瘫软的阎埠贵,一字一顿地说:“老子这条腿丢在战场上,老子没掉过一滴眼泪。你们欺负一个烈士的儿子,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比敌人还可恨!”
他说完,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嘶哑着嗓子喊道,“欺负烈士遗孤——天理不容!”
人群沸腾了。
“对!天理不容!”
“打死这帮畜生!”
人群开始往前涌,保卫干事和公安赶紧围成一圈把阎埠贵护在中间。
一个公安蹲下去检查阎埠贵的状态,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发现他只是被敲得有些发蒙,并没有生命危险,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对着群情激愤的人群喊:“同志们!大家冷静一下!不要打了!”
没有人理他,人群红着眼睛还在往前挤。
公安急得满头大汗,又喊了一句:“同志们!就算要打,等他被审判了之后再打!现在打死了,太便宜他了!”
人群往前涌的势头稍微缓了缓,只是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公安和保卫处干事。
公安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人群,赶紧又补了一句:“打可以!不可以再打他脑袋了!同志们,现在打死他,那是便宜他了!得让他活着接受审判,让所有人都看看欺负烈士遗孤的下场!”
拄拐杖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拐杖还攥得死紧,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往前挤。
公安那句话说到了他心里——现在打死阎埠贵,那是便宜他了。
人群的骚动慢慢平息了一点,有人还在骂,有人朝阎埠贵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喊话的公安悄悄对着保卫处干事使了一个眼色,有人开路,拖着阎埠贵走的保卫处干事加快了步伐,至于抬着阎埠贵,那是不可能的,就阎埠贵这种人,还不配被抬着。
拄拐杖的汉子站在人群里目送阎埠贵被拖进轧钢厂大门,手里的拐杖慢慢放下来,重新撑在地上。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烟,他接过来叼在嘴里,没点,只是看着厂门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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