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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司和十二连坞都在找他们。
白浪生断了三指,更恨不得把沈照夜剥皮抽筋。段无咎丢了母蛊,伞也毁了大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更麻烦的是,厉玄都这个名字像一片阴云压在众人头顶。
可胡不归还是最先担心吃饭。
“我们这样赶路,会不会在到青崖前饿死?”
顾乘风道:“你放心,你的命硬得很。泔水船都熏不死你,饿不死。”
胡不归道:“顾少侠,你不要总提泔水船。”
唐小满道:“我觉得胡大哥说得对,真的不能再提了。”
云疏雨走在前面,淡淡道:“前方五里有镇,可买干粮。”
胡不归顿时精神一振。
沈照夜却忽然停下。
顾乘风看他:“又有人?”
沈照夜点头。
这一路,他的听力似乎比从前更敏锐。
寒山断刀和碧血令唤醒的,不只是一些残缺刀意,还有他身体里某种被压住的本能。沈寒山说他像楚明霜,也许不只是性子。
林间有脚步。
很轻。
不是水匪,也不是玄衣司。
顾乘风抬手。
众人立刻散开。
片刻后,林中走出一个卖柴老人。
老人背着柴,步子慢,腰弯得厉害。
胡不归刚松口气,顾乘风已经一枚铜钱弹出。
铜钱擦过老人耳边。
老人身形猛然一矮,背上柴捆炸开,里面飞出三柄短剑。
唐小满大叫:“就知道江湖里的老人不能信!”
沈照夜迎上。
卖柴老人身形忽然变直,脸上皱纹被一把撕下,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他双手各握短剑,第三柄用细链牵在腕间,剑走阴狠。
云疏雨认出他:“影剑门,林三缺。”
胡不归躲到树后:“又是有名有姓的!”
林三缺冷笑:“沈照夜,取你人头,换五百两。”
顾乘风道:“他现在应该涨价了。”
林三缺一怔。
顾乘风继续道:“白浪生断三指,怎么也该加到一千两。你五百两接活,亏了。”
林三缺脸色微变。
胡不归居然点头:“有道理。”
沈照夜趁他分神,已一刀劈到。
林三缺短剑交叉格挡,却低估了沈照夜的力气。整个人被震退,脚跟陷进泥里。顾乘风从旁掠过,指尖铜钱打向他右膝。
林三缺跃起避开。
云疏雨软剑已经在等他。
剑尖划破他小腿。
唐小满撒出一把药粉。
林三缺知道唐门药粉厉害,立刻闭气后退。
胡不归从树后探头,抱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石头没砸中。
但林三缺刚好退到石头落点,脚下一滑,身形一歪。
沈照夜厚背刀横拍。
林三缺撞在树上,吐血倒地。
胡不归愣住。
顾乘风看他:“你这运气,不开赌坊可惜了。”
胡不归认真道:“我还是开酒铺,赌坊容易被砸。”
沈照夜没有杀林三缺。
他折断对方短剑,问:“谁发的悬赏?”
林三缺咳血:“江湖上谁都知道,沈照夜带着碧血令和寒山断刀,抓你的人都能去芦花荡领赏。”
“芦花荡?”
“十二连坞放话,七日后水盟会上,重赏拿你。”
沈照夜看向众人。
顾乘风道:“他们这是逼你去。”
云疏雨道:“也可能是逼所有想要赏钱的人,替他们找你。”
唐小满苦着脸:“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路边卖柴的、卖菜的、卖糖人的,都可能杀我们?”
胡不归道:“卖馄饨的应该不会吧?”
没人回答。
胡不归更害怕了。
沈照夜放走林三缺。
顾乘风问:“不杀?”
沈照夜道:“他只是拿钱办事。”
顾乘风道:“拿钱杀你,也算只是?”
沈照夜看着林三缺踉跄离开的背影。
“废了他的剑,已经够了。”
顾乘风没有再劝。
他知道沈照夜就是这样。
有些人会觉得这是妇人之仁。
可若沈照夜不是这样,当初也不会有青崖茶棚那一刀,不会有顾乘风愿意陪他走这么远,也不会有胡不归、唐小满、云疏雨如今站在他身边。
傍晚时,他们终于看见青崖镇。
远远看去,镇口老槐树还在,街道也还在。
可沈照夜的脸色变了。
因为镇上太安静。
没有铁匠铺的打铁声。
没有茶棚老汉的吆喝声。
没有小孩追狗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空街。
沈照夜加快脚步。
铁匠铺门口挂着封条。
门板被砸碎一半,炉火早灭了,墙上的旧刀也都被搜走。地上还有干涸血迹,不知是谁的。
沈照夜站在门前,半晌没动。
云疏雨轻声道:“先找信。”
沈照夜点头。
他走进铁匠铺。
一切都被翻乱。
黑木箱碎了,工具散了一地,炉膛里全是冷灰。
他跪在炉边,用手一点点扒开灰烬。灰很冷,像二十年旧事烧完后的残渣。
扒到最底下时,手指碰到一块铁板。
沈照夜撬开铁板。
里面藏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保存得很好。
云疏雨接过,手微微发抖。
顾乘风守在门口。
唐小满和胡不归在外面望风。
沈照夜打开油纸包。
里面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仍清晰。
开头四个字:
疏雨若见。
云疏雨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父亲的字。
她捧着信,几乎不敢读。
沈照夜没有催。
顾乘风也少见地安静。
许久,云疏雨才慢慢展开信。
信中写,照夜匣真正藏地并非青崖山,也非雪岭,而在江南芦花荡底一座沉船中。云长歌当年故意放出假线索,引玄衣司远赴北境,真正的匣子则由沈寒山沉入芦花荡。
开启沉船密室,需要碧血令与寒山断刀同至。
信末还有一句:
“若江湖再乱,宁毁匣,不可让匣落入厉玄都之手。”
云疏雨读完,泪终于落下。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边缘。
沈照夜低声道:“你爹守住了。”
云疏雨摇头:“他死了。”
“可他守住了。”
这句话让云疏雨闭上眼。
顾乘风忽然道:“有人来了。”
街口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人。
是一群人。
胡不归冲进来,脸色发白:“玄衣司!”
唐小满跟在后面:“还有镇上的人!”
沈照夜走出门。
街口站着数十名玄衣司。
为首之人不是段无咎。
而是一个穿紫黑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高大,鬓边微白,眼神却锋利得像鹰。他身后押着十几个青崖镇百姓,茶棚老汉也在其中,脸上有伤。
沈照夜握紧刀。
那人开口。
“沈照夜,本座厉玄都。”
街上风声骤冷。
厉玄都看着他,声音平静。
“碧血令、寒山断刀、云长歌遗信,交出来。否则,青崖镇今日无活口。”
胡不归脸色惨白。
唐小满握紧药囊。
云疏雨将信收进怀里。
顾乘风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站在铁匠铺前,像站在自己人生的原点。
这里是他第一次拿刀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刀不能不出鞘的地方。
厉玄都淡淡道:“你不是最爱救人吗?现在救给本座看。”
沈照夜没有立刻拔刀。
他看着那些被押着的镇民。
看着茶棚老汉。
看着空荡荡的长街。
然后,他把厚背刀插在地上。
顾乘风脸色一变:“照夜。”
沈照夜低声道:“别动。”
他抬头看厉玄都。
“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厉玄都笑了。
“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沈照夜拔出寒山断刀,横在自己颈侧。
“你要照夜匣,就要我活着带路。你要逼我,我现在死。”
厉玄都眼神微变。
顾乘风的手已经摸到铜钱。
云疏雨也握住软剑。
沈照夜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厉玄都。
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刀去救人。
而是用自己的命,去压对方的局。
厉玄都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像楚明霜。”
沈照夜眼神一冷。
“你认识我娘。”
“本座杀过她。”
这五个字落下,长街像突然没了声音。
沈照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厉玄都却抬手。
“放人。”
玄衣司松开镇民。
茶棚老汉跌跌撞撞退到街边,冲沈照夜喊:“照夜!别信他!”
厉玄都道:“本座只放一半诚意。你若想他们活,就随本座去芦花荡。”
沈照夜看着他。
“好。”
顾乘风怒道:“好什么好!”
沈照夜转头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顾乘风心里一沉。
沈照夜道:“乘风,带他们走。”
顾乘风咬牙:“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翻脸。”
“带他们走。”
云疏雨上前一步:“我不走。”
沈照夜看她:“云姑娘。”
云疏雨冷冷道:“你若敢一个人跟他走,我就把碧血令扔进井里。”
厉玄都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顾乘风忽然笑了。
“听见没?你谈条件,她也会。”
胡不归也颤声道:“沈少侠,我虽然怕死,但这次也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唐小满抖着手举起药囊:“我也去。我药还多。”
沈照夜看着他们。
心里某处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总想把别人挡在身后。
可这一路走来,身后的人也一直在往前站。
厉玄都缓缓道:“很好。那就都去。”
他转身。
“芦花荡水盟会,本座等你们。”
玄衣司退走。
青崖镇长街上,只剩风和未散的杀意。
沈照夜仍站在铁匠铺前,寒山断刀垂在身侧。
顾乘风走过来,一拳打在他肩上。
不重。
但很疼。
“下次再说让我带他们走,我真揍你。”
沈照夜点头。
“好。”
云疏雨看着他:“你娘的仇,照夜匣的事,云家的血债,不能混成一团。越到芦花荡,你越要清醒。”
沈照夜道:“我知道。”
胡不归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要去一个更大的陷阱?”
顾乘风道:“是。”
胡不归叹气:“我现在居然不意外了。”
唐小满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茶棚老汉走过来,塞给沈照夜一个包袱。
“你爹以前存的干粮,还有点碎银。拿着。”
沈照夜接过。
老汉低声道:“你爹不在,镇上人都怕。可你今天回来,我们知道青崖镇还有人敢站着。”
沈照夜喉咙有些堵。
他抱拳。
“我会尽力。”
老汉摇头:“别光尽力,活着回来。”
沈照夜看了看铁匠铺。
炉火灭了。
但他知道,火还能再点。
等一切结束,若他们还活着,他会回来,把炉火重新烧起来。
或者,也许他不会再做铁匠。
江湖已经把他推得太远。
可无论走多远,他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拔出的第一柄刀。
青崖镇。
雨中茶棚。
一个倒在门前的人。
一柄不能不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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