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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苏晨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划掉了闹铃。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照在他眼皮上，但他不想睁眼。昨晚打游戏到两点，困得眼皮跟粘了胶水似的。
“苏晨，你今天上午不是有课吗？“
对面床铺传来王浩含含糊糊的声音。这家伙头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十点的课，还早。“苏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你他妈定六点半的闹钟？“
“为了提醒自己七点再睡个回笼觉。“
王浩沉默了两秒，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竖了个中指。
苏晨闭着眼笑了一声。这就是大学最后一年该有的日子，早晨从中午开始，晚上从凌晨结束。他正准备再次坠入梦乡，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睁开眼。
天光还是那个天光，天花板还是那片被上一届学长贴满球星海报又撕掉后留下的泛黄痕迹。但王浩头顶——那块悬浮着的、半透明的蓝色字是什么？
苏晨眨了一下眼。
【熬夜修仙党（白）】
他再眨了一下。
那行字还在，还微微闪了一下，像旧手机屏幕上的残影。
苏晨猛地坐起来，脑袋因为起得太猛而一阵发晕。他扶着床栏，死死盯着王浩的头顶。那行字纹丝不动地悬在那里，字体是细长的那种，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看着有点像游戏里的角色标签。
“耗子，“苏晨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昨晚几点睡的？“
“四点半。“王浩哼哼唧唧。
苏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吃麻辣烫溅的油点子。他又抬头看王浩头顶——【熬夜修仙党（白）】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连续通宵3天，建议立刻睡觉，否则猝死概率+15%】。
苏晨深吸一口气。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书桌上那台用了四年的台式机。主机箱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高达贴纸，电源灯一闪一闪的。
一行字浮在主机箱上方大概两寸的位置：【战五渣台式机（白）】，下面还有一行：【开机速度排名：全校倒数第三。主人，该换了。】
苏晨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柜门上贴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是上学期王浩女朋友送的小礼物，王浩觉得太娘就贴他这儿了。
镜子里的苏晨脸色发白，头发翘得跟被雷劈过一样，眼角还挂着眼屎。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直到他看见自己头顶——【运气不佳（白）】。
“……什么玩意儿。“他对着镜子喃喃。
“你说啥？“王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没事，我可能还没睡醒。“
苏晨穿上拖鞋去水房洗脸。冷水扑到脸上的一瞬间，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头顶那行字还在。他用湿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它还在。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从水房回来，隔壁寝室的**飞正抱着脸盆往外走，头顶飘着【游戏宅（绿）】。楼道的保洁阿姨在拖地，头顶是【勤劳（白）】。楼下食堂飘上来的包子味儿里，苏晨看见打饭窗口的张师傅头顶写着【颠勺二十年（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肉包子馅儿比昨天少了五克，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苏晨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方式崩塌。
他决定去校医院。
校医院在操场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苏晨挂了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二十分钟，期间他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头顶飘着【脚踝扭伤（白）】，一个抱孩子的妈妈头顶是【幼儿急疹（绿）】，还有个老头拄着拐杖从诊室出来，头顶写的是【老寒腿（白）——建议少去跳广场舞】。
“苏晨。“护士喊他。
他进了诊室。坐诊的医生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白大褂领口有一块圆珠笔印。苏晨刚坐下，就看见医生头顶那行字：【庸医（白）】。
“哪里不舒服？“医生头也不抬地写病历。
苏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能怎么说？“医生，我看见每个人头上都有字，您头顶写着庸医“？那医生大概会直接给他开一盒抗精神病药。
“……失眠。“苏晨说，“最近总失眠。“
医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年轻人少熬夜，回去早点睡，多运动。“然后刷刷刷开了一盒安神补脑液，打发他走了。
苏晨拿着药走出校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十月的阳光照在后脖颈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学校论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论坛首页第一条帖子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震惊！后山昨夜发生剧烈爆炸，疑为天然气管道泄漏！现场已封锁，消防车仍在作业！】
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帖子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人说听见了巨响，有人说看见了火光，还有人说整个后山的鸟都被吓飞了。校方暂时没有回应，但学校论坛的管理员已经把帖子置顶加精了。
苏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后山。爆炸。天然气管道泄漏。
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对，是今天凌晨，大概两点多的时候，他好像确实听到了一声闷响。当时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以为是游戏里的音效，就没在意。
他又想起那些悬浮在人们头顶的字。那些不请自来的、半透明的、带着评语的文字。
苏晨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操场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海报，下周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欢迎同学们踊跃报名。
海报顶端正飘着一行字：【过期的通知——运动会推迟了，海报忘了撕。】
苏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笑了。
笑完了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边的天空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但苏晨总觉得，那几朵云的形状不太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炸开过一样。
他加快脚步回了宿舍。
王浩还在睡。苏晨坐回自己床上，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那条爆炸帖。在第三百多条回复里，有一条被顶到了热评第二——
“我住后山旁边的六号楼，半夜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拦住他'，然后是砰的一声。我觉得不是什么天然气泄漏。“
发这条回复的ID叫“不想当社畜“，注册时间三年，发帖记录全是转发的搞笑视频和外卖测评。
苏晨把这条回复截了个图，关掉手机，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片球星海报的残留痕迹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不知道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隐约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系。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别人看不见的后山，昨晚上出了事。
苏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淡淡的柠檬味儿，闭上了眼睛。安神补脑液还攥在他手里，塑料盒子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想，今天先睡一觉。
明天再说。
但苏晨没有睡着。他躺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最后他睁开眼，盯着王浩头顶那个熬夜修仙党的标签，忽然觉得——
如果连“熬夜修仙党“这种东西都能被标出来，那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更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后山。
比如爆炸。
比如昨晚那声“拦住他“。
苏晨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10月14日，我能看见词条。后山疑似有异常事件。明天去后山看看。“
他打完字，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别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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