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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又遇上了一拨人。这回不是打家劫舍的,是正儿八经的山匪。七八十号人,占了山头,盖了寨子,插了旗,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贾富贵从山脚下过,被巡山的喽啰看见了,押上了山。
匪首是个黑脸大汉,坐在一把虎皮椅上,旁边放着酒坛子,怀里搂着个女人。上下打量了贾富贵一番,黑脸大汉道:你是干什么的?贾富贵道:赶路的。黑脸大汉道:赶路的?身上带了多少银子?贾富贵道:没有银子,什么都没有。黑脸大汉不信,让喽啰去搜。喽啰把贾富贵浑身上下翻了个遍,连鞋底都扒了,啥也没找着。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喽啰看了一眼,嫌破,扔一边了。
喽啰道:大当家的,真啥也没有,穷光蛋一个。黑脸大汉的脸色不好看了,道:你他妈一个穷光蛋,从老子的地盘过什么过?贾富贵道:路过而已,又不碍你们的事。黑脸大汉道:不碍事?你从我家门口过,不留下点买路钱,你说不碍事?
贾富贵没吭声。跟土匪讲道理,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黑脸大汉又道:你身上真没东西了?贾富贵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布条。那布条本来是白色的,年月久了,发黄发黑,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条里头包着一小块玉佩碎片,就是当年母亲留给他的那块,碎成了十几片,贾富贵只留了最大的一片,用布条包了,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这些年修炼、打架、被人踹飞,什么都经历了,这块碎片一直没离身。
贾富贵把布条打开,露出里面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玉佩碎片,道:就这个,我娘留给我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黑脸大汉接过碎片,对着灯看了看。玉质倒是挺好,乳白色的,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但就一小块,卖也卖不了几个钱。黑脸大汉把碎片往桌上一拍,道:你他娘的耍我呢?一块破玉片,你打发叫花子呢?
贾富贵道:我说了,什么都没有。你不信,我也没办法。黑脸大汉火了。本来今天手气就不顺,赌钱输了几百两,正想找个出气筒。贾富贵送上门来了,穷得叮当响,还敢顶嘴。
黑脸大汉道:给老子扔下悬崖,眼不见为净。
几个喽啰上来,把贾富贵胳膊一拧,推推搡搡地拖出了寨子。往西走了半里地,到了一个断崖边。这悬崖比之前贾富贵站过的那个还高,崖壁光溜溜的,连棵歪脖子松树都没有。山风从底下往上吹,呜呜的,像鬼叫。
一个喽啰道:兄弟,别怪我们,大当家的发话了,没办法。
贾富贵没说话。看了看天,天快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天边最后一抹红快要消失了。又看了看脚底下,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喽啰喊了一声一二三,贾富贵被推了下去。
往下掉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衣袍被吹得往上翻,脸被风吹得变了形。贾富贵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往下坠,像一个被人扔掉的破布娃娃。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回是真的了。
然后,贾富贵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从悬崖上面飞了下来。不是掉下来的,是飞下来的,速度比贾富贵坠落的速度快得多,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贾富贵的方向。
担山棍。
贾富贵看得清清楚楚。那根被喽啰嫌弃、扔在寨子角落里的破棍子,自己飞了起来,追着贾富贵下了悬崖。棍身上的刻纹在发光,金色的,虽然暗淡,但确实在发光。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像是在流动,像是活的,像是在拼尽全力往贾富贵这边赶。
担山棍想保护贾富贵。
贾富贵看懂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根棍子,比那些见过的人还讲情义。这些年,贾富贵走到哪儿都带着担山棍,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不是当兵器,是当伴儿。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嫌弃、不会背叛的伴儿。
棍子飞到了贾富贵身边,绕着贾富贵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棍子往下冲去,比贾富贵坠落的速度快了好几倍,眨眼间就消失在下面的云雾里。
几秒钟后,贾富贵听见了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穿了地面。那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但是震得人胸口发慌。
贾富贵继续往下坠。穿过云雾,看见了地面。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圆圆的,边沿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洞口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贾富贵掉进了那个洞里。
在掉进去的那一瞬间,贾富贵看见担山棍竖在洞壁上,棍身插进岩石里,只露出半截。棍身上的刻纹已经完全暗了,一丝光都没有了,像一根烧完了的柴火棍。担山棍用尽了储存的所有法力,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然后把自己别在洞壁上,想挡住贾富贵。
但贾富贵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冲力太大了,担山棍插在岩石里的那半截被撞得松动,连棍带人一起往下掉。贾富贵伸手想去抓棍子,手指碰到了棍身,但握不住,两个人的下落速度不一样,一错而过。
这一切,贾富贵都看在眼里,清清楚楚的。
掉进洞里之后,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黑得像把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布。耳边是风声,是衣袍摩擦石壁的声音,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急。
贾富贵忽然不想死了。
不是怕。是觉得不该死。担山棍一个不会说话的棍子,都知道飞下来救自己,自己凭什么放弃?俞静心还在盖东方手里,自己凭什么死?母亲留下的玉佩碎片还在土匪手里,自己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可晚了。什么都晚了。
身体在往下坠,速度快得吓人,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这个洞不知道有多深,已经掉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到底。贾富贵想调动灵力,丹田里空空荡荡的,金珠暗淡得像个没用的石头疙瘩,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想抓住洞壁,石壁光溜溜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贾富贵闭上眼睛,等着最后那一刻。
轰——
到底了。
那一声巨响,不是贾富贵听见的,是贾富贵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炸开了。骨头碎成了渣,血肉变成了泥,五脏六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疼吗?不疼。太快了,快到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不是身体了。
贾富贵的意识没有立刻消失。
这不合常理。一个修士,肉身碎了,意识就该跟着散了。但贾富贵的意识还飘在那里,像一盏风中的灯,忽明忽暗,就是不肯灭。
贾富贵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池子里。池子里的液体不像是水,黏糊糊的,温热的,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种闻了让人想睡觉的、暖暖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味道。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倒挂着无数石钟乳,乳白色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剑。地面上也长着石笋,高低错落,奇形怪状。溶洞的中央,有一个由石钟乳围成的池子,不大,方圆丈许,池子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不流动,不凝固,表面像镜子一样平整。
万年地空乳。
这是修真界最为顶级的灵药之一。形成条件极为苛刻——要有亿万年的地质变动,要有特定的灵气浓度,要有恰到好处的地下水流向,要有石钟乳的长期滴落。缺一样都不行。一池万年地空乳,需要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的时间才能积累而成。这东西在修真界,有价无市。别说一池了,一小瓶都够那些大宗门打破头来抢。
贾富贵不知道这些。贾富贵只知道,自己变成了一摊烂肉,掉进了这个池子里。
池子里的万年地空乳开始发挥作用了。这东西最大的功效不是疗伤,而是弥补根基。一个人的灵根品质、丹田容量、经脉宽度,这些是天生的,后天很难改变。万年地空乳能改变这些,把一个人的修行根基往上拔,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些大宗门为什么能培养出天才?不是因为他们眼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有万年地空乳这种东西,能把一个资质平平的人,硬生生改造成天才。
贾富贵的身体已经碎了,但意识还在。万年地空乳顺着那些碎了的血肉,渗进了贾富贵的每一寸经脉、每一个毛孔、每一条骨头缝。乳白色的液体在贾富贵体内流动,把那些碎了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粘合起来,像修补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丹田里的那张金色纸页。
万年地空乳渗进丹田的那一刻,金色纸页猛地亮了起来。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而是像一盏被点亮了的大灯,金光四射,把整个丹田照得亮如白昼。
金色纸页开始吸收万年地空乳。
池子里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刚开始是慢慢下降,后来越来越快,像有人在池子底下拔了塞子,哗哗地往下漏。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满满一池万年地空乳,被金色纸页吸收得一滴不剩。
金色纸页吸完了万年地空乳,金光更盛了。那些蝌蚪一样的文字从纸页上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团乌云,在丹田里翻滚、旋转。每一个蝌蚪文都在发光,都在跳动,都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然后,那些蝌蚪文从丹田里涌了出来,涌向贾富贵的灵魂。
贾富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包裹自己。不是身体,是灵魂。那些蝌蚪文像一层薄薄的膜,把贾富贵的灵魂从头到脚裹了起来,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膜是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蝌蚪文并没有停。从灵魂上蔓延开来,又蔓延到了担山棍上。担山棍躺在溶洞的角落里,棍身上的刻纹已经完全暗淡了,法力耗尽,像个精疲力竭的老人。蝌蚪文覆盖上去,把整根棍子也包裹了起来,金色的光在棍身上流转,像是在给它疗伤,又像是在给它加持什么。
贾富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些蝌蚪文裹着灵魂,像是裹了一层茧。茧里头暖暖的,软软的,舒服得让人想睡觉。贾富贵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趴在母亲怀里听那支歌谣的感觉。那支歌谣叫《静心谣》,母亲说,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那调子听了让人想哭,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就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你。
贾富贵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贾富贵,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确实在喊。贾富贵想回应,张不开嘴。想睁开眼睛,睁不开。想动一下手指头,动不了。
整个溶洞里,金光渐渐暗了下去。蝌蚪文不再跳动,不再发光,安安静静地贴在贾富贵的灵魂上,像一层胎膜。担山棍横在旁边,也裹着金光,静静地躺着。
贾富贵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等他。那个人叫俞静心。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溶洞里恢复了宁静。石钟乳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水滴落在干涸的池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一下,一下,很慢,很远。
那些金色的蝌蚪文忽然同时闪了一下,然后一起暗了下去。贾富贵的灵魂连同担山棍,被那层金色的膜包裹着,缓缓地、缓缓地,沉入了一种说不清的状态。
不是死。也不是活。是轮回。
金色纸页带着贾富贵和担山棍,转世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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