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黄易天地]
http://www.xhytd.com/最快更新!无广告!
岁月在月光庭院里是没有刻度的。
我已记不清与沈清辞这样遥遥相望了多少个春秋。十年,百年,抑或是更久。庭院的时间是凝固的,青瓦永远覆着薄霜,海棠树永远抽着新枝却从不开花,天井的月光石日夜泛着冷白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无法交叠。
我们同处一院,共沐一月,他在海棠树下,我在天井中央,咫尺天涯,永难触碰。
魂魄被月光侵蚀的痛楚从未停歇,每一寸灵体都像是在被细针反复穿刺,日夜不休。可我从不敢在他面前显露半分痛苦,总是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望着他,告诉他,我不疼,我很好。
而他,眼底的心疼与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每日都在徒劳地朝我伸手,指尖一次次穿透虚空,琉璃色的眼眸从最初的焦急,慢慢变得黯淡,最后只剩下死寂的绝望。他想让我离开,想让我活下去,想让我摆脱这永恒的折磨,可他连一句 “快走” 都无法说出口。
我知道,他比我更痛。
痛的不是月光蚀魂,是他亲手将我拖入了这无间地狱。
他守了我百年,换来的不是我的安好,而是与他一同永困囚笼。
这份愧疚,早已将他的灵体啃噬得支离破碎。
庭院的守契老者偶尔会出现,站在廊下,沉默地望着我们,眼神悲悯。他说,我们是月光庭院成立以来,最惨烈的一对契主,以情为始,以痛为终,生生世世,再无解脱。
“诅咒早已深入灵根,除非……” 老者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
我却听懂了。
除非,一人魂飞魄散,以彻底的消亡,换另一人的自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我看着沈清辞日渐稀薄的身影,看着他眼底死寂的痛楚,看着他每日徒劳地朝我伸手,心就像被反复撕裂。我不能让他这样痛苦下去,不能让他因为我,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承受永恒的折磨。
百年前,他为我舍了轮回;
如今,我该为他,舍了魂魄。
我开始悄悄尝试催动体内与庭院相连的灵力,主动引动月光蚀魂之痛,加速自己灵体的消散。每一次催动,都像是将魂魄生生撕裂,剧痛席卷全身,灵体泛起淡淡的白光,一点点变得透明。
沈清辞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我日渐稀薄的身影,看着我强忍痛苦却依旧对他微笑的模样,那双死寂的琉璃眸里,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恐惧与疯狂。
他发疯般朝我冲来,却依旧狠狠撞在无形的屏障上,身体重重跌落在地,灵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他趴在地上,仰头望着我,泪水无声滑落,眼底是极致的哀求与绝望。
不要,阿晚,不要……
我看懂了他的唇语,心尖剧痛,却依旧摇着头,温柔地望着他。
清辞,别怕,这一次,换我护你。
你该自由了。
老者再次出现,看着我日渐消散的灵体,长叹一声:“你当真要如此?他若知晓,就算重获自由,也只会永远活在悔恨里,甚至可能自行了断,随你而去。”
我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灵力催动得更甚,声音轻得像风:“只要他能离开,能入轮回,能好好活着,悔恨也好,痛苦也罢,都是他活着的证明。”
“总好过,两人一起永困于此,永无宁日。”
老者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头:“痴儿,都是痴儿。”
当夜,月光最盛,也是我灵体消散的最后时刻。
整个庭院的月光都疯狂涌向我,我的身体变得近乎透明,随时都会化作漫天碎屑。我望着不远处的沈清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露出了一个最温柔的笑容。
那是百年前,我初见他时,月光下的笑容。
清辞,忘了我吧。
忘了月光庭院,忘了百年等待,忘了蚀骨之痛。
去轮回,去人间,去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凡人。
娶妻生子,平安顺遂,一生无灾无难,再无相思,再无虐恋。
这一次,我是真的,放你走了。
沈清辞看着我,看着我一点点化作月光碎屑,看着我彻底消失在他眼前,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瞬间碎裂。
他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那是极致的痛苦与绝望,震得整个庭院都在颤抖。无形的屏障在他的悲恸中轰然破碎,诅咒瓦解,灵力溃散,他重获自由,灵体恢复如初,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他守了百年、爱了百年的身影。
天井的月光石光芒彻底熄灭,海棠树瞬间枯萎,青瓦剥落,白墙坍塌,那扇紫檀木门发出最后一声破碎的叹息。
月光庭院,随着我的消散,彻底化为虚无。
沈清辞跪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周围是崩塌的碎石与枯萎的花枝,再也没有青瓦白墙,没有香樟海棠,没有那个遥遥望着他、对他微笑的姑娘。
他重获了自由,却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能触碰万物,能言语,能行走,能离开这片禁锢他百年的土地,可他的灵魂,早已随阿晚一同消散了。
他没有离开。
他守在这片空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亲手拔除荒草,种下海棠,用灵力重塑那方月光石,一遍遍尝试召唤我的残魂,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我早已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彻底湮灭在天地间,再也不会归来。
他终于明白,她用自己的彻底消亡,换了他的解脱。
可这份解脱,比永困庭院,更虐千万倍。
江城的人都说,老城区那片空地上,住着一个疯子。
他穿着一身永远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守着一片种满海棠的荒地,每日对着空气抚琴,琴音凄婉,日夜不停。他从不与人说话,只是望着天井的方向,眼神空洞,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每到月圆之夜,他就会跪在地上,对着虚空一遍遍轻唤:“阿晚,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要自由,不要轮回,我只要你……”
“我们一起困在庭院里,一起受痛,一起相望,好不好……”
“阿晚,别丢下我一个人……”
风声呜咽,琴音凄切,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身影,笑着对他说:“清辞,我在。”
百年前,他以魂祭庭,等她归来;
百年后,她魂飞魄散,换他自由。
他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唯一的光。
岁月流转,人间更迭。
沈清辞终究没有入轮回,也没有消散。他以自由之身,自愿守在这片废墟之上,成了新的地缚灵。
没有庭院,没有月光,只有一片荒地,一株枯海棠,一架旧古琴。
他守着她消散的地方,守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虐恋,守着永恒的悔恨与思念,直到天地崩塌,直到岁月尽头。
月光烬,庭院灭,魂魄散,琴音绝。
这段始于相思,终于永诀的爱恋,从相遇便是错,从相爱便是劫。
没有相守,没有重逢,没有轮回。
只剩人间一纸荒凉,一段残响,一个永远在等待的琴师,和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魂。
永寂,方是最终结局。
最新网址:www.xhytd.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