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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遗忘中觉醒 > 第六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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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沈梦第一次看到一个和他一样“不完整“的人。

    他是“太清醒所以不能动“。她是“太被遗忘所以只能生长“。他被“知道“困住了,她被“不知道“困住了。他们是彼此的镜像,但镜像是扭曲的——他的镜子里什么都有,她的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的镜子太满了,满到镜子自己都裂了。她的镜子太空了,空到镜子自己都碎了。但裂和碎,看起来竟然一样。

    蓟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抓了一下风。

    什么也没抓住。

    但她没有缩回手。她让手停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漏进来。风从她的指缝间漏走了——每一缕风都走了,一缕都没留下。但她的手指记住了风的形状。每一根手指的弯曲弧度都不一样,像五个不同的问题,在问同一个没有答案的东西。那五个问题是: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去哪?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回答?

    沈梦想:她在等风回来。

    但风不会回来。被遗忘的东西不会回来。就像他刻在龟甲上的字——刻完了就没了,字不会回来找他。字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刻过。字是无主的。就像蓟草是无主的。就像这座山是无主的。就像这个世界是无主的。

    蓟草在祭坛下面坐了一夜。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她不知道“坐“这个动作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束。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不下去,但也拔不出来。她的影子在月光——不,没有月光。在灰色的天光下,她的影子是银白色的。银白色的影子不投在地上,投在空气里。像一个不属于任何表面的光斑。

    第二天早上,泥婆回来了。她从山的另一边翻过来,背上的布袋比昨天更重了——里面多了几块新的碑文碎片,碎片上的光比昨天更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梦看得见。他什么都看得见。这是他的刑罚。

    她看了蓟草一眼,又看了沈梦一眼,笑了。

    “又来一个不完整的。“她说。

    她的笑里没有意外。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也许她早就知道——她背着沈梦走了这么多年,走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裂缝,都在等一个“不完整的人“出现。因为完整的人不会来这里。完整的人不需要来。完整的人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有意义可以抓。不完整的人才会来死山。不完整的人才会在废弃祭坛上坐下来,看灰色的天,等一个不会来的理由。

    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颗枯种子,递给蓟草。

    蓟草接了。她把种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苦的。

    苦到她的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那一震很轻,但沈梦看到了——从她的脚尖传到她的手指,从手指传到她的手臂,从手臂传到她的青色纹路。纹路在那一瞬间变亮了,亮到沈梦能看清每一条纹路的走向。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在组成什么。但组成什么,沈梦看不出来。也许蓟草自己也看不出来。

    她的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暗的东西。像一口井的底部突然有水滴落下来,但你看不到水,只能听到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梦能听到——用眼睛听到的。那声音不是“叮“,是“嗡“。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没有起伏的嗡。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一直在震,但没有人在听。

    泥婆说:“记住这个。这叫'感觉'。“

    蓟草没有说话。但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气泡从井底升上来,经过黑暗,经过冷水,经过所有不该经过的东西,终于到了水面。但水面是灰色的。气泡破了,没有声音。

    从那天起,蓟草就留在了祭坛上。

    她不说话。沈梦也不说话。两个不完整的人,在一座死山的山顶上,过着不需要语言的日子。语言是给完整的人用的。完整的人有话说,不完整的人只有动作。动作比语言诚实。语言可以撒谎,动作不会。你说“我不疼“,但你的手在抖。你说“我没事“,但你的眼睛在裂。动作是身体的真话。而他们的身体,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还在。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在。

    蓟草会在风吹过时伸手抓风。沈梦会在她抓风的时候看着她。他看穿了她的每一次抓取——知道她抓不到,知道风不会停,知道她的手会一直伸着。他也看到了另一种东西:她的手臂上的青色纹路在生长。每抓一次风,纹路就长一分。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沈梦看不穿的东西。那些纹路不是在她的皮肤上面,是在皮肤下面。它们在肌肉里走,在骨头上爬,在她的身体里写着什么。写的什么?沈梦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蓟草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有一天晚上,沈梦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靠近。

    那种靠近不是物理上的——蓟草没有移动,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那种靠近是“存在“层面的。像两滴雨水落在同一片叶子上,它们没有碰到彼此,但它们知道彼此在那里。那种知道不是用眼睛知道的,是用某种比眼睛更老的东西知道的。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也许它叫“同类“。也许它叫“残缺的共振“。

    蓟草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手指细得像树枝,青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在指尖处分成五条更细的线,像五条通往 nowhere 的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路还在延伸。因为不延伸,就意味着停。而她不会停。她的鞘碎了,所以她没有“停“这个选项。

    在接触的瞬间,沈梦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看到的——她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有一个鞘。那个鞘曾经是温暖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像夕阳照在蜂蜜上。后来它变冷了,颜色从琥珀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后来它碎了。碎片飞散的时候,蓟草站在碎片中间,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着。她的脚底下全是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但光是冷的,像死去的星星。星星死了之后,光还在走。走了几百万年,才走到你的眼睛里。你看到的星光,是几百万年前的尸体。蓟草的记忆也是。她看到的不是记忆,是记忆的尸体。

    沈梦想说:我懂。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银色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伤口不流血,但会发光。那光是银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的颜色。银色对银色。两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在黑暗中碰到了一起。没有火花。只有沉默。沉默比火花更亮。

    蓟草也看着他。她的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是一种沈梦也看不穿的东西。那东西比光暗,比黑暗亮,在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命名的颜色。那个颜色不存在于任何语言里。因为语言是给有名字的东西用的。而那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东西,才是最真的东西。

    泥婆在旁边笑了。

    “两个不完整的凑一块儿,也不知道是更不完整了,还是……刚好。“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她的笑在黑暗中浮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油快干了,但灯还亮着。亮着不是因为有油,是因为灯自己在烧。烧的不是油,是灯本身。泥婆就是那盏灯。她在烧自己。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烧完。不是因为她耐烧,是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烧的了。剩下的都是灰。灰不会灭。灰只会越来越多。

    但龟甲上的字在那一夜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光从龟甲的缝隙里渗出来,银色的,和沈梦瞳孔里的裂痕一个颜色。然后又暗了。

    沈梦看到了。

    他看到龟甲上有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

    “等。“

    那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龟甲里面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从土里钻出来。种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长,但它就是长了。长出来之后,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它就是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

    然后字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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