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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遗忘中觉醒 > 第四章 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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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梦在废弃祭坛上长大。

    说“长大“不太准确。他没有长大。他的身体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变过——二十四岁的模样,清俊的脸,苍老的眼。时间在他身上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像一滴琥珀里的虫,活着,但不动。

    那琥珀不是天然形成的。沈梦能感觉到——他的皮肤下面有一层东西,比肉硬,比骨软,像树脂渗进了每一条血管。那树脂是热的,永远是热的,热到他以为自己在发烧。但他不是在发烧。他是在被封。封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全知“。每看穿一层天道,树脂就厚一分。看穿十层,树脂就封住了十根手指。看穿一百层,树脂就封住了整个人。他不是被琥珀困住了——他就是琥珀本身。他在用自己的看,把自己铸成一块石头。

    时间在他身上不是流动的,是结晶的。像盐从海水里析出来,一粒一粒,落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壳。壳下面是活的,壳上面是死的。他的脸是年轻的——壳还没爬到脸上。他的眼是老的——壳早就爬满了眼睛,所以眼睛才会裂。裂痕不是伤,是壳在生长时撑裂的缝隙。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是银色的。那光不温暖,那光是一种“我还在看“的证明。

    祭坛在一座死山的山顶。

    说是祭坛,其实就是一块被磨平的石头。石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本来的颜色,是被太多血浸过之后变成的颜色。石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一种黑色的苔藓,苔藓不往上长,往下长——像在替石头“回忆“它曾经是山的一部分。那些裂缝在夜里会发出微弱的光,光的颜色和沈梦瞳孔里的银裂一样——银色的,冷冷的,像月亮掉进了血里。

    说是祭坛,其实更像一座坟。不是埋人的坟,是埋“意义“的坟。所有在这座山上死去的东西——鸟、虫、风、甚至声音——都被祭坛吸进去了。你站在祭坛上,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东西在呼吸。不是活的呼吸,是“死了但还没忘“的呼吸。像一个人咽气之后,喉咙里还卡着最后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周围刻满了字。那些字是沈梦刻的。他用指甲刻的——因为他只有指甲能动。

    指甲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在生长的东西。指甲长得很慢,但不停。每长出一截,他就用它去刻石头。刻的时候不觉得疼,因为疼也是一种“感觉“,而他的感觉只在最初那颗枯种子塞进嘴里时亮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那一次亮,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了一下——你看到了火焰,但火焰只存在了一秒,然后就灭了。灭了之后,黑暗比之前更黑。

    但指甲不停。指甲不需要他同意就在长。这是最残酷的部分——他的身体里唯一还在“活“的东西,恰恰是他用来刻字的东西。而刻字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所以他活着,就是为了刻字。刻字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但他不记得刻了什么。刻完了就没了。字留在石头上,但字不认识他。

    他刻了很多年。刻的时候不觉得疼,刻完了也不记得刻了什么。那些字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你不会记得自己每一次呼吸,但你一直在呼吸。只是他的呼吸不是空气,是石头的粉末。每刻一刀,石头就掉一层皮。那些皮落在地上,被风吹走,被雨冲走,被时间吃掉。但字还在。字比皮硬。字比他硬。

    龟甲就挂在他腰间。

    那枚龟甲比他的命还老。比泥婆还老。比这座死山还老。壳面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像一篇写了很久很久的信。字的颜色已经和壳面融为一体了,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骨头上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但沈梦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因为字太小,是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现在的他“的。它们是写给一个还没到来的人的。或者写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收信人和发信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坍塌的天道,而信还在。信不知道天道塌了。信还在等。

    龟甲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意义“的重。沈梦能感觉到它挂在腰间的重量——像一个问句挂在那里,永远没有回答。他有时会用指甲去碰龟甲,碰到的时候,指甲会颤一下。不是他让它颤的,是龟甲自己在颤。像两个不认识的人碰了一下手,都缩回去了。

    泥婆说那是他“遗忘之前“写的。

    “你以前会动。“泥婆坐在祭坛边上,一边啃枯种子一边说。她啃枯种子的声音很响,咔嚓咔嚓的,像在嚼骨头。那些骨头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鸟的,也许是虫的,也许是某种比鸟和虫更古老的东西的。她嚼得很慢,每嚼一下,腮帮子就陷进去一块,像一个正在漏气的皮囊。“不光会动,还会写。写了满满一龟甲。然后你忘了。忘了自己会动,也忘了自己写了什么。“

    沈梦看着她。银色裂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阳光是灰色的——这座山上的阳光从来都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像被水洗过的旧布。灰色的光落在他的银色裂痕上,裂痕就变成了一种更浅的灰,像伤疤上落了一层灰。灰不是颜色,是“颜色死了之后留下的东西“。

    他想问:那我为什么忘了?

    但他问不出来。他的嘴也不能动。他的舌头在嘴里,但舌头也是石头做的——不,比石头更糟。石头至少还有温度,他的舌头是冷的,冷到他觉得自己的嘴里含着一块冰。那块冰不会化。因为他没有唾液。他的身体已经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收回了,只留下了眼睛和指甲。眼睛用来看,指甲用来刻。看和刻,就是他全部的存在。

    泥婆好像读懂了他的眼神。她笑了,那种“被遗忘之后才会有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满了之后倒空了“的那种空。她的笑意味着她曾经有过值得笑的记忆,但她把那些记忆吃掉了。吃得很干净。连渣都没剩。她整个人都是苦的。不是她吃的东西苦,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苦的。苦到连笑都是苦的。你闻不到,但你能感觉到——那种苦味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像汗,但比汗更浓。

    “忘了好。“她说,“记得太多的人,动不了。你忘了,所以你还能看。看比动重要。“

    沈梦不同意。但他没办法反驳。

    他只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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