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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骨营连克七座外围堡垒后,唐军对洛阳的包围圈越收越紧。但洛阳城依然没有攻下来——城墙太高,守军太多,粮草虽然紧张,但还能撑一阵子。李世民不愿意强攻,强攻意味着巨大的伤亡。
“殿下,臣有一计。”高惠通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洛阳城内的几个标记上。
“说。”
“王世充之所以还能撑住,是因为他手下还有几个能打仗的将领。张童仁守北邙山,段达守西苑,王琬守皇城。这三个人是王世充的左膀右臂。如果能除掉他们,洛阳城不攻自破。”
帐中安静了片刻。
“你是说——刺杀?”房玄龄皱眉。
“是。”高惠通抬起头,“臣愿带五十死士,潜入洛阳,刺杀这三个人。”
“太冒险了。”李世民摇了摇头,“洛阳城中守军数万,你带五十个人进去,万一失手,连退路都没有。”
“殿下,断骨营的兵,不是用来正面打仗的。他们是刀。刀要刺的是要害,不是盔甲。张童仁、段达、王琬,就是王世充的要害。刺中了,洛阳就破了。”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几天?”
“七天。”
“七天之内,你若不回来,我就攻城。”
“臣一定回来。”
当夜,高惠通从断骨营中挑选了五十名精锐。赵大柱、张横、檀英各带一队,沈莺儿随行负责救治。陈虎被留在营中,理由是“你负责联络,走不开”。高惠通信不过他——这种任务,不能让太子的人参与。
五十人全部换上郑军的衣甲,分成三组,从不同的方向潜入洛阳城。高惠通带着檀英和沈莺儿,从城西的水渠钻进去。水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污水没过了膝盖,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大小姐,这水太脏了。”檀英捂着鼻子。
“忍着。”高惠通头也不回,“王世充的守军不会钻水渠,这是唯一的安全通道。”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水渠的出口在城西的一片荒地里,周围长满了杂草。高惠通爬出来,浑身湿透,散发着恶臭。檀英和沈莺儿跟在后面,也是一样的狼狈。
“先找个地方换衣服。”高惠通低声说。
她们在荒地边上找到一间废弃的破屋,换上了干爽的衣甲。沈莺儿把带来的药材和暗器分给每个人。
“张童仁驻守北邙山,营寨在城北。”高惠通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上面标注着洛阳城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哨卡、每一个换岗时间。王老五的第四组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一切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营寨外围有三道哨卡,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大约有一炷香的间隙,那是我们潜入的唯一机会。”
“段达驻守西苑,营寨在皇城西侧。他每晚都会去营外的一顶小帐中与一名女子幽会,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王琬驻守皇城,最难下手。他的营寨戒备最严,日夜有巡逻队。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他会独自去城墙上巡视。”
高惠通收起地图,看着面前的五十个人。
“我们的任务,就是干掉这三个人。干掉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不要贪功。谁被抓住了,不许供出别人。这是断骨营的规矩。”
五十人齐齐点头。
“出发。”
第一个目标:张童仁。北邙山,郑军大营。
子时,月黑风高。张童仁的营寨坐落在北邙山半山腰,三面环山,一面临谷,易守难攻。营寨外围有三道哨卡,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哨兵们会有一炷香的混乱期——新来的还没站好,走的人还没走远。
高惠通趴在营寨外的一丛灌木后面,盯着寨门口的哨兵。她在等那个间隙。
“换岗了。”檀英低声说。
寨门口的哨兵换了两个人。新来的哨兵还在系腰带,走的人还在跟同伴说话。那一瞬间,寨门口的防守形同虚设。
“走。”
五十人像鬼魅一样从草丛中窜出,无声无息地穿过第一道哨卡。第二道哨卡,用同样的方法穿过。第三道哨卡最危险,两个哨兵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步,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暴露。
檀英摸到左边的哨兵身后,一刀割喉。张横摸到右边的哨兵身后,也是一刀。两个哨兵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倒了下去。
“控制寨门。”高惠通低声下令。
赵大柱带着第一组守住寨门,防止有人逃跑。张横带着第二组直取中军大帐。檀英带着第三组在外围警戒。
中军大帐在营寨的最深处,帐外站着四个亲兵。张横带着人从后面摸过去,四人同时动手,四个亲兵同时倒地。
“进。”
张横掀开帐帘,冲了进去。张童仁还在睡梦中,听到动静刚睁开眼,张横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将军,借你的头一用。”
刀锋划过,张童仁的头颅滚落在地。张横用布包好,退出大帐。
“得手了。”他低声说。
“撤。”
五十人从原路撤出,消失在夜色中。从潜入到撤离,不到半个时辰。营寨里的守军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主将失踪,寨中乱成一团。
然而,王世充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狠。
张童仁被杀的第二天,王世充便在洛阳城中下达了一道铁血命令——全城戒严,宵禁提前至酉时,任何人不得在夜间走动。他在每一条街巷都增设了暗哨和巡逻队,并且在所有进出城的水道、暗渠和废弃通道处都加装了铁栅栏,派重兵把守。
“刺客能进来,是因为我们有漏洞。”王世充在朝会上咬牙切齿地说,“从现在起,我要让洛阳城变成铁桶。一只苍蝇飞进来,我要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一只老鼠跑出去,我要知道它往哪儿跑的。”
更狠辣的是,他将出征将领的家眷全部集中关押在皇城的一处偏殿中,派重兵看管。他的意思很明确——谁敢叛变,全家陪葬。谁管不好自己的地盘,家人也要受罚。
“张童仁死了,是因为你们守卫不力!”王世充指着张童仁的副将们大骂,“他的家眷,全部关进大牢!你们这些副将,每人杖五十!再有下次,杀无赦!”
十几名副将被拖下去行刑,惨叫声传遍了整个皇城。
消息传到高惠通耳中时,她正在谋划第二个目标。王老五的斥候从城内传回情报,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
“王世充疯了。”高惠通将情报递给檀英,“他把所有将领的家眷都关起来了。谁敢投降,全家处死。”
“那他手下的人更不会为他卖命了。”檀英说。
“不。”高惠通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更不敢投降了。家眷在城里,他们跑不了,降不了。只能死守。”
“那我们怎么办?”
“照计划行事。”高惠通收起情报,“段达,还是要杀。”
第二个目标:段达。西苑,郑军大营。
高惠通花了三天时间观察段达的行踪。她发现,这个王世充麾下的大将,每晚会去营外的一顶小帐中与一名女子幽会。那是一顶用油布搭的小帐,离大营约有百步,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
“他倒是会享受。”檀英撇了撇嘴。
“他是在找死。”高惠通看着远处那顶小帐,“今晚动手。”
然而,王世充的戒严令让行动变得异常困难。街巷中巡逻队比之前多了三倍,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队士兵经过。高惠通带着五十人躲在暗处,几次差点被发现。
“大小姐,太危险了。”赵大柱低声说,“巡逻队太多了,我们随时可能暴露。”
“再等等。”高惠通盯着远处段达的大营,“他一定会出来。”
亥时,段达果然又去了那顶小帐。他的亲兵守在帐外,大约十几个人。
“不能让他进帐。”高惠通低声说,“进帐之后动静太大。在他进帐之前动手。”
段达从小帐中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打着哈欠朝大营走去,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走到一处黑暗的巷口时,张横带着人从巷子里冲出来,一刀砍翻了最前面的两个亲兵。
“有刺客!”亲兵们大喊。
段达转身就跑,被檀英堵住了去路。
“段将军,去哪儿?”
段达拔出佩剑想要反抗。檀英双刀一错,磕飞了他的剑,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走!”
然而这一次,王世充的戒严令让撤退变得异常困难。巡逻队听到动静后迅速围拢过来,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分头撤!”高惠通喊道。
五十人分成三组,朝不同的方向逃窜。赵大柱带着第一组断后,边打边退。追兵越来越多,喊杀声震天。
“赵大柱,快!”高惠通喊道。
“大小姐先走!我马上跟上!”
高惠通咬了咬牙,带着其他人先撤了。赵大柱在后面苦战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残兵甩掉追兵。他的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背上也被砍了一刀,皮甲都裂开了。
“伤得重不重?”沈莺儿冲过去,撕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口。
“皮外伤。”赵大柱咧嘴笑了笑,脸色却白得像纸,“死不了。”
沈莺儿没有拆穿他。那道背上的伤口,再深一寸就伤到脊柱了。
段达被杀的消息传回王世充耳中,他的反应更加疯狂。
他将段达的副将和亲兵全部处死,一共杀了三十多人。然后又下令在城中各处悬挂悬赏告示——擒获刺客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告示上画着高惠通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足以让城中的守军和百姓知道有一群唐军刺客在城中活动。
“搜!给我搜!”王世充在朝会上咆哮,“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刺客找出来!每家每户都要查!谁敢窝藏刺客,全家处斩!”
洛阳城中顿时鸡飞狗跳。士兵们挨家挨户搜查,翻箱倒柜,闹得人心惶惶。有百姓被冤枉私通唐军,当场被拖出去斩首。城中弥漫着一股恐惧的气息,人人自危。
“大小姐,王世充这是要把整个城翻过来。”檀英压低声音说。
“让他翻。”高惠通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他翻得越凶,手下的人就越寒心。等他们寒透了心,洛阳就破了。”
第三个目标:王琬。皇城,郑军大营。
这是最难的一个。王琬是王世充的侄子,驻守皇城,营寨戒备森严,日夜有巡逻队。高惠通花了五天时间观察他的行踪,发现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他会独自去城墙上巡视,不带亲兵,不带随从。
“他倒是胆大。”檀英说。
“他是自信。”高惠通说,“皇城是他的地盘,他觉得没人敢动他。”
但王世充的戒严令和悬赏告示让王琬也变得警觉起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独来独往,而是带了十几个亲兵随行。城墙上也增设了暗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兵。
“不好办了。”张横皱眉。
“还是要办。”高惠通看着城墙上的巡逻队,快速推算着,“王琬每天傍晚从东门上城墙,走到北门下城墙,大约走半个时辰。沿途有三个拐角,每个拐角都有十几步的视线盲区。那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可是他有亲兵跟着。”
“亲兵交给你。”高惠通看着张横,“你带十个人,在拐角处截住亲兵。檀英跟我,对付王琬。”
当夜,傍晚时分。
王琬果然又上了城墙。他走在前面,十几个亲兵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第二个拐角时,张横带着人从暗处冲出来,拦住了亲兵的去路。
“什么人?”亲兵们大喊。
张横没有废话,一刀砍翻了最前面的人。两拨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在城墙上回荡。
王琬听到动静猛地转身,正要往回跑,檀英从另一侧杀出,堵住了他的退路。
“王将军,去哪儿?”
王琬拔出了佩剑,脸色铁青。“你们是断骨营的人?”
“是。”高惠通从阴影中走出来,断骨刀在手,“王将军,借你的头一用。”
“你们杀了张童仁,杀了段达,现在轮到我了?”王琬冷笑一声,握紧了剑柄,“你们以为我会像他们一样坐以待毙?”
他猛地吹响了挂在胸前的哨子——那是王世充专门为将领们配备的警报哨,声音尖锐刺耳,能传出很远。
“有刺客!城墙上!”
高惠通脸色一变。她知道,哨声一响,城中的守军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涌来。
“速战速决!”
她欺身而上,断骨刀左劈右砍,逼得王琬连连后退。王琬的武艺不弱,但他是王世充的侄子,养尊处优,哪里比得上高惠通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三招之后,高惠通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走!”
城墙上已经响起了警报声,大批守军朝这边涌来。檀英和张横带着人从城墙内侧放下绳索,高惠通顺着绳索滑下城墙。
“快撤!”
五十人趁着夜色,消失在洛阳城的街巷中。身后,追兵的火把将城墙照得亮如白昼,喊杀声震天。
三个目标,七天之内,全部得手。但王世充的反击也付出了代价——断骨营损失了四人,还有多人负伤。更重要的是,王世充的戒严令和悬赏告示让他们在城中的活动变得更加困难,几乎寸步难行。
然而,张童仁、段达、王琬被刺杀的消息传开后,洛阳城中还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王世充在朝会上暴跳如雷,连斩了三个传令兵。
“刺客是谁?谁派来的?谁!”
没有人能回答。刺客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三具尸体和三把刻着“断骨”二字的匕首。
“断骨……断骨……”王世充念着这两个字,脸色铁青,“是高惠通!是高士达那个女儿!”
他猜对了。但他拿高惠通没有办法——她在洛阳城里,他找不到她;她出了洛阳城,他追不上她。
五十人全身而退,只损失了四个人。赵大柱的刀伤缝了十几针,沈莺儿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檀英的双手又添了新伤,她不在乎,说“擦点药就好了”。
高惠通跪在李世民面前。
“殿下,任务完成。”
李世民扶起她,看着她满身的血污和疲惫,沉默了很久。
“惠通,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我不能公开表彰。”
“臣知道。刺杀是暗杀,不是光明正大的战功。公开表彰,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这是最快的方法。死五十个人,换洛阳城中数万守军军心大乱,换唐军少伤亡几千人。这笔账,臣算得过来。”
李世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惠通,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狠了。”
“臣不狠,殿下就要狠。臣是殿下的刀。刀不狠,怎么杀人?”
当天晚上,洛阳城中的将领们人人自危。张童仁、段达、王琬是王世充麾下最能打的三个将领,一夜之间全部被杀,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但王世充的铁血手段也起到了作用——将领们的家眷在城里,他们不敢投降,不敢逃跑,只能死守。洛阳城的抵抗反而变得更加顽强。
有人在半夜收拾行李准备逃跑,但想到城中的妻儿,又放下了包袱。有人暗中派人联络唐军表达了归顺的意愿,但唐军要求他们献城,他们做不到。有人干脆带着部下离开了营地,但被王世充的巡逻队抓了回来,全家处斩。
王世充用恐惧维系着这座孤城的最后一丝防线。
消息传到唐军大营,秦叔宝找到高惠通,拍了拍她的肩膀。
“高姑娘,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女人,打仗不行。现在我承认,我看走眼了。”
“秦将军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秦叔宝摇了摇头,“该做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只有你敢去做。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
尉迟恭也来找她,手里提着一壶酒。
“高姑娘,我尉迟恭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秦王是一个,秦叔宝是一个,程知节是一个。现在,加上你一个。”
他倒了一碗酒,递给高惠通。
“喝。”
高惠通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尉迟将军,以后断骨营还要请您多关照。”
“关照什么?”尉迟恭哈哈大笑,“你们断骨营现在比我的兵还能打,谁关照谁还不一定呢。”
断骨营在洛阳城外扎营休整。高惠通坐在营帐里,翻看着沈莺儿递上来的伤亡名单。五十人出征,归来四十六人,战死四人,重伤六人。
“赵大柱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已经拆线了。再养半个月就能拿刀了。”
“檀英的手呢?”
“上了药,缠了绷带,不碍事。就是那丫头不肯休息,今天又在校场上练刀,我喊都喊不住。”
高惠通叹了口气。
“让她练吧。她不练刀,心里就不踏实。”
她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莺儿,你说,我们这样做,对不对?”
“大小姐指的什么?”
“刺杀。”高惠通看着帐外的夜色,“杀人不光彩,杀不在战场上的人,更不光彩。我做这些事,会不会遭报应?”
沈莺儿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这乱世,谁手上没有血?您在战场上杀人,和在敌后杀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打赢,都是为了少死人。”
“可那些亲兵呢?那些被我们杀掉的哨兵呢?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他们有什么错?”
沈莺儿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高惠通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被她杀掉的人——张童仁、段达、王琬,还有那些亲兵和哨兵。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活着的权利。但在这乱世里,权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又想起王世充的疯狂,想起那些被处死的副将和亲兵,想起那些被关押在牢里的家眷。王世充用恐惧维系着这座孤城,而她用刀锋刺穿这座孤城的心脏。在这场战争中,谁的手上不沾血?
“我不是心软。”高惠通终于开口,“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这天下才能不打仗。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杀人。”
“等殿下当上皇帝,天下就太平了。”沈莺儿说。
高惠通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也许吧。”
(第三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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