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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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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九年腊月底,高鸡泊的风像是要吃人。

    那不是风,那是无数冤魂在呜咽。暴雪夹杂着冰碴子,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抽得人生疼。寨子里死寂一片,连平日里最爱咋呼的那帮老兵油子,现在也都缩在墙角里,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不是怕冷,是心里冷透了。

    我爹高士达,那个自封的冀王,把寨子里最后一点热气,连同几千号人的性命,全都作没了。

    自从杨善会那厮跑了之后,我爹就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整日躲在王帐里,抱着那几匹象征王权的破丝绸发呆。外面的弟兄饿得啃树皮,他帐里的酒肉却臭了也没人敢动。

    “大小姐,”程名振缩在火堆旁,那张书生脸白得像张纸,胳膊上的箭伤化脓了,散发着一股恶臭,“大王……大王他今天又打人了。因为厨子端去的肉汤凉了,他抄起凳子把厨子的腿给砸断了。”

    我没说话,只是拨弄着火堆。火苗跳跃着,映在我手里这把断骨刀上,冷森森的。这把刀,曾经砍过仇人,砍过豺狼,现在,它似乎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在微微震颤。

    云娘在角落里擦弓,动作一丝不苟。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数箭囊里的箭。高老泉蹲在门槛边,磨刀石“霍霍”作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给这死寂的寨子唱挽歌。哑叔坐在阴影里,往火堆里丢着粟米,一颗,两颗,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报——!”

    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血,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冻僵的手指指着断魂谷的方向。

    “大小姐!王世充过了断魂谷了!前锋离咱们只有二十里!”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恐惧,是嘲讽。我爹高士达那个蠢货,为了个虚名,把高鸡泊这最后一点本钱,全都赌光了。

    “多少人?”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像吞了沙。

    “数……数不清,”斥候牙齿打颤,眼神里全是恐惧,“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一样。王世充这次是铁了心要咱们死,连后路都断了。他们的重甲步兵结成龟甲阵,咱们的箭射不透啊!”

    “二十里?”我冷笑一声,站起身,“二十里,够咱们死八百回了。”

    我大步走向王帐,一脚踹开了那扇雕花的破门。

    帐内酒气熏天,我爹高士达正趴在案几上,手里还攥着半瓶酒。他听见动静,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是我,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惠通啊……来,陪爹喝一杯。王世充算个球?老子当年……”

    “爹!”我猛地打断他,把断骨刀“哐当”一声拍在案几上,“王世充打到家门口了!你还要喝到什么时候?”

    高士达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抓起桌上的碗就朝我砸过来:“放屁!王世充那个侏儒敢来?老子要把他剁成肉泥!高雅贤!高雅贤呢?让他带兵去把王世充的人头给老子提回来!”

    帐帘一掀,高雅贤走了进来。这老头断了一臂,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那只独眼红得滴血。

    “大王,”高雅贤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世充这次是有备而来。咱们这点人,守不住。得突围,去漳南,找窦建德。”

    “突围?”高士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高雅贤的鼻子骂道,“老子是高鸡泊之王!突围?往哪突?去给那个泥腿子窦建德当狗吗?老子不干!”

    “那你就是等死!”高雅贤猛地一拍桌子,那对铁胆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死了不要紧,大小姐怎么办?这几千弟兄怎么办?你他娘的就是个蠢货!”

    “你敢骂老子?”高士达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就要砍。

    “够了!”我大吼一声,刀尖指着高士达的鼻子,“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个破王位,你杀了多少劝你的人?现在好了,王世充来了,你除了躲在这里喝酒,还会干什么?”

    高士达的手僵在半空,那张浮肿的脸抽搐了半天,最终,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了下去,呜呜地哭了起来:“惠通啊,爹错了……爹不该称那个王……不该不听你的话……”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高雅贤一脚踹翻了案几,指着外面喊道,“王世充的人马马上就到了!大小姐,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带上老人孩子,咱们从后山密道走!”

    “走?”我看着高雅贤,又看了看我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高叔叔,你看看外面,大雪封山,后山那条路连野兽都过不去。现在走,那就是把所有人往死路上逼。”

    “那怎么办?”高雅贤急得满头大汗,“在这儿等死吗?”

    “守。”我拔出断骨刀,刀身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只有守住寨门,大家才有活路。爹,把你库房里那几百坛烈酒拿出来,把所有的滚木礌石都准备好。王世充想进来,得拿命来填!”

    高士达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惠通……你……你真的要守?”他颤抖着问。

    “守。”我咬着牙,一字一顿,“高鸡泊是高家的根,只要我高惠通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人随便拔了这根钉子!”

    我转身走出王帐,寒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胸腔。

    “云娘!”我大喊。

    “在。”云娘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瞬间出现在我身侧。

    “你带一百个神射手,占住寨门左右的高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也不准后退半步。”我盯着她,一字一顿,“我要你用箭,把断魂谷的口子给我封死。”

    “是。”云娘面无表情地领命而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高老泉叔!”我继续喊道。

    “大小姐,老汉在。”高老泉拄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大刀,瓮声瓮气地应道。

    “你带人把寨门加固,把所有的火油、粪汁都准备好。只要隋军敢靠近,就给我往下浇!”

    “放心吧,大小姐。老汉我这条命,今天就卖在这寨门上了!”高老泉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

    “哑叔!”

    哑叔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比划着,示意他随时待命。

    “你跟在我身边。”我看着他,声音低沉,“咱们最后再杀一次个痛快。”

    安排完这一切,我翻身上马,冲向了寨门。

    寨门外,风雪更急了。

    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黑色的死亡气息,正顺着风雪,一点点逼近。

    “来了。”云娘站在高坡上,冷冷地说道。

    我也感觉到了。地面在微微震动,那不是马蹄声,是无数双脚踩在冻土上的轰鸣。

    “放箭!”我大喊。

    “嗖!嗖!嗖!”

    云娘的箭率先飞了出去。紧接着,高坡上的神射手们也松开了弓弦。黑色的箭雨划破风雪,向着看不见的敌人覆盖过去。

    惨叫声瞬间响起,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喊杀声淹没了。

    “杀——!”

    黑色的潮水,终于冲破了风雪的阻挡,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那是王世充的军队。五千精锐,重甲步兵在前,手持巨盾,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一步步向前推进。他们不像人,更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放滚木!放礌石!”我嘶吼着。

    巨大的圆木和石块从寨墙上推了下去,砸在隋军的铁甲阵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但隋军太密集了,前排倒下了,后排立刻补上,那堵黑色的铁墙,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寨门逼近。

    “放火油!”

    火油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火箭。

    大火瞬间在隋军阵中燃起,烧得那些重甲步兵吱吱乱叫。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后退,反而被激发了凶性,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寨门。

    “大小姐!顶不住了!”高老泉满身是血地跑过来,右臂上插着一支断箭,“隋军太多,咱们的滚木礌石快用完了!”

    我看向寨墙下。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尸骸,但更多的隋军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高叔叔!”我大喊,“带人把寨门堵死!云娘,压制敌军后排的弓箭手!”

    “是!”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断骨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我专挑关节、咽喉、肋下这些要害,每一刀下去,必有一人倒下。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隋军如蚁群般涌上来,杀了一层,又涌上一层。

    “大小姐,左边!”沈莺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侧身避过一刀,反手一刀抹断敌人的喉咙。紧接着,后背一凉,一支冷箭擦着头皮飞过——那是沈莺儿用银针打偏的。

    “谢了。”

    “别说话,专心杀敌!”沈莺儿一边喊,一边将银针射向试图偷袭我的隋军。

    檀英和阿史那云像两把剪刀,在我两侧疯狂收割。檀英的双刀舞得密不透风,但这丫头毕竟年少,力气有限,双刀砍在隋军的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阿史那云的箭矢百发百中,但箭囊总有空的时候。

    “噗嗤。”

    一支长枪刺穿了前方一个弟兄的胸膛,枪尖透体而出,带着滚烫的血。

    “啊——!”那弟兄惨叫着,双手死死抓住枪杆,想要往前冲,却被后面的隋军一刀砍下了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我。

    我眼一热,怒吼一声,断骨刀横扫,将那名隋军连人带马斩于马下。

    战斗持续到正午。

    风雪小了一些,但天色却更加阴沉。

    高鸡泊的人马已经伤亡过半。高雅贤带着残兵死守在寨门,浑身是血,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但他依然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

    “大小姐!不行了!顶不住了!”檀英被一刀劈在肩甲上,那力道之大,直接将她从马背上劈了下来。

    我大惊,回马一刀逼退围攻的隋军,冲过去一把将她拉上马背。

    “走?”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不走。”

    我看向隋军阵中。

    在那面金色的帅旗下,王世充穿着一身明光铠,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而在他身边,竟然站着杨善会那个狗贼!

    杨善会穿着一身隋军的官袍,手里拿着令旗,正对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阴笑。

    我看见了杨善会,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我仿佛能听到他阴恻恻的笑声。

    那一刻,我心中的杀意,沸腾了。

    “杨善会!”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提刀就要冲过去。

    “大小姐!别冲动!”高雅贤死死拽住我,“那是陷阱!那是陷阱啊!”

    “放开我!”我疯狂地挣扎着,“我要杀了那个狗贼!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惠通!你清醒一点!”高雅贤怒吼道,“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咱们得突围!去漳南!找窦建德!”

    “突围?”我看着高雅贤,又看向寨墙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弟兄们,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高叔叔……”我声音颤抖,“咱们……还能突围吗?”

    高雅贤看着我,那只独眼里也泛起了泪光,但他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能!一定能!只要我高雅贤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你送出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残兵吼道:“弟兄们!跟老子杀出去!给大小姐开路!”

    “杀出去!”

    仅剩的几百名高鸡泊死士,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他们不再防守,而是打开寨门,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冲向了隋军。

    那是自杀式的冲锋。

    但我没有阻止。我知道,这是他们用生命为我换来的最后机会。

    “走!”高雅贤一脚踹在我的马臀上,冲着高老泉和哑叔吼道,“带大小姐走!快走!”

    高老泉二话不说,扛起我就往马背上扔。我拼命地踢打着,看着那片修罗场。

    高雅贤挥舞着大刀,像一尊修罗,带着仅剩的几十个亲兵,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死死挡住了涌上来的隋军。

    赵四挥舞着枣木拐杖,像一头发疯的老狼,硬生生在前方劈开一条血路。

    阿史那云在侧翼游走,箭无虚发,直到射尽了最后一箭。

    哑叔断后,那把连弩打空了,就挥舞着横刀,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而云娘,她并没有冲上去。

    她翻身下马,手里那张铁胎弓拉得如满月,站在高坡之上,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她没有去救高士达,也没有去追我,而是死死地盯着王世充身边的杨善会。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了漫天飞雪。

    这一箭,快、准、狠,直取杨善会的面门。

    杨善会大惊失色,慌忙低头躲避。箭矢擦着他的官帽飞过,削断了帽缨,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帅旗杆上,箭尾兀自颤抖。

    王世充大怒,指挥亲兵蜂拥而上。

    云娘冷冷地看了杨善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直到确定我跑远了,她才转身,几个轻盈的起落,消失在芦苇荡的深处。

    那一战,高鸡泊的雪是红色的。

    我趴在马背上,像个死人一样,任由战马驮着我,逃离这片地狱。

    我不再是冀王的女儿。

    我只是高惠通。

    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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