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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 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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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八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狠。

    刚进十月,冀州大地便迎来了第一场霜冻。高鸡泊的水面一夜之间结了薄冰,清晨时分,芦苇叶子上挂满了霜花,一碰簌簌往下掉,像极了那年刑场上溅起的骨灰。风不再是那种带着水汽的闷热,而是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寨子里的一万多号人,从大头领到小喽啰,每天睁眼闭眼就一个字:饿。

    高雅贤的大帐里,那股子曾经让人艳羡的酒肉味儿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酸馊味和霉味。高雅贤本人也瘦了一大圈,那张原本总是红光满面的络腮胡脸,此刻蜡黄得像张旧纸。他手里那对铁胆转得咔咔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仿佛那不是铁胆,而是郭绚的脑袋,他要捏碎它。

    “大当家!”高雅贤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空酒坛,瓷片炸得满地都是,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再这么困下去,不用等官军打进来,咱们自己人就先互相啃了!昨天已经有弟兄偷宰战马了!那是咱们的腿啊!”

    高士达坐在主位上,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缩在宽大的虎皮椅里,显得有些空荡。他脸颊深陷,眼窝青黑,哪还有当初那个杀猪喝酒、大块吃肉的威风样。他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那是程名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最后一点存粮。他想咬,可牙床疼得厉害,只能无奈地含在嘴里,任由唾液一点点软化那点可怜的面食。

    “那你说咋办?”高士达嗓子沙哑,像含着一口沙砾,“突围?郭绚那老狗在外面摆了五层鹿角,三层壕沟,冲出去就是送死!咱们的弟兄现在连刀都提不稳,拿什么冲?”

    “困死不如战死!”高雅贤红着眼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程名振一脸,“哪怕是往豆子䴚跑,去找刘霸道那老贼,也比在这儿等死强!好歹人家那儿地势开阔,不至于被憋死在这鸟不拉屎的芦苇荡里!”

    “不能往豆子䴚跑。”说话的是一直没吭声的程名振。

    这书生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原本青色的儒衫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透过去。但他腰杆挺得笔直,那双原本用来握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按着地图上的几处关隘。

    “刘霸道现在自顾不暇,山东那边也在闹饥荒。咱们过去就是去送粮的,刘霸道巴不得吞了咱们这几千号饿殍来充实力。郭绚老谋深算,他早就料到我们会往那边跑,肯定在路上设好了埋伏,等着咱们去钻。”程名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帐内最后一丝燥热的冲动。

    帐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号。

    高惠通坐在角落里,手里正用一块碎瓦片磨着箭头。那箭头是用废铁打的,粗糙不平,但在她手里被磨得寒光闪闪。她听着大人们的争吵,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饥饿感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的胃里,时不时咬上一口,提醒她肉体的痛苦。但她的心却异常冷静,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去。”高惠通放下手中的瓦片,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帐里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你去?”高雅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不屑,“你去送死?外面那是郭绚的五万大军,不是你刑场上的那个细作!你连马镫都踩不稳,去给人家塞牙缝吗?”

    高惠通没有看高雅贤,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高士达浑浊的眼睛。

    “爹,高雅贤叔叔说得对,困死不如战死。”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与其在这里等着被饿死,不如出去拼一把。郭绚把兵力都放在通往大寨的要道上,防守得固若金汤。但他后方运粮的辎重队,因为要频繁往返于各大营寨之间,反而一定会有空隙。”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双纤细的手指点在代表隋军粮道的那条细细的线上。

    “郭绚是文官出身,最讲究排场和规矩。他押运粮草的队伍,为了震慑地方,一定会大张旗鼓,旗帜鲜明。队伍肯定又长又笨,遇到狭窄路段更是首尾不能相顾。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高士达看着闺女,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爹不能让你去冒险”,但看着手下这群眼巴巴等着吃饭的弟兄,那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太险了。”高士达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惠通,爹不能再让你去冒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爹也不活了。”

    “爹,现在不是讲亲情的时候,是讲谁能活下来的时候。”高惠通转过身,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给我二十个手脚利索的,再给我配两匹快马。三日内,我若不回,您就带着弟兄们往北突围,别管我。那是死地,也是生地。”

    当夜,月黑风高,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高惠通点了哑叔、云娘、沈莺儿和檀英。这四人,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依靠。

    出发前,她在营地边缘的乱葬岗站了很久。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那些新坟,心里想着那个被她亲手斩杀的斥候。替爹来的……这世上,谁不是为了替谁活着?

    “大小姐,该走了。”哑叔拍了拍她的肩膀。

    高惠通回过神,点了点头。

    “哑叔,你带队正面吸引哨兵。记住,只放箭,不近身,你们的任务就是把水搅浑。”高惠通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每一个标记都深深嵌进泥土里,“云娘,你占高处,封住他们的弓手。只要有人敢举弓,你就射穿他的喉咙。莺儿,你用吹管,专打火把和马蹄,我们要的是混乱,不是杀戮。檀英,你跟我冲辎重,烧车,抢粮,不纠缠。”

    “大小姐,我跟你冲!”檀英握着那对短刀,兴奋得两眼放光,仿佛这不是去玩命,而是去赶集。

    “记住,”高惠通看着她们,眼神冷得像冰,“咱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抢粮的。能不杀就不杀,抢了就跑。谁要是贪功恋战,别怪我不讲情面。”

    云娘此刻正默默地坐在一块青石上。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在做着自己的准备工作。她将弓弦拆下来,在手里反复揉搓,抹上一层厚厚的牛油。这天气太冷了,弓弦如果不保养好,一旦上阵就会变得僵硬易断。她检查了一遍箭囊,一共二十四支透甲锥,每一支的箭头都被她用指甲刮过,锋利得足以穿透两层铁甲。

    这丫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这一去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去串门。但当她抬头看向高惠通时,那双总是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担忧。她走到高惠通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高惠通冰冷的手背,然后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天上有星星,我能看见,我会保护你。

    高惠通心中一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云娘。”

    一行人趁着夜色,像鬼影一样溜出了大寨。

    隋军的辎重队果然如高惠通所料,庞大而迟缓。几十辆粮车在狭窄的土路上蠕动,每辆车上都插着“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押送的士兵大多在打瞌睡,火把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雪地上扭曲变形。

    “动手!”高惠通一声令下。

    云娘的箭率先划破了夜空。

    “噗!”

    一支箭精准地射灭了最前面那辆粮车的火把。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支火把相继熄灭,辎重队瞬间陷入了一片恐慌的黑暗。没有了光亮,人和马都开始慌乱起来。

    “敌袭!敌袭!有刺客!”

    喊杀声四起。沈莺儿的银针在黑暗中飞舞,像一群致命的毒蜂。她并不射人,而是专挑那些试图点燃火把或者吹号角的士兵。她的针快、准、狠,中针者往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便软倒在雪地里。

    “杀!”

    高惠通带着檀英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混乱的队伍。

    断骨十三式在狭窄的车队中施展,每一刀都精准地砍断车辕或者马腿。粮车翻倒,粮食倾泻而出,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大小姐!左边!”檀英尖叫一声,双刀一架,挡住了两名隋军士兵刺来的长枪。

    高惠通回身一刀,刀背重重磕在枪杆上,震得那两名士兵虎口发麻。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奔高惠通的后心。这一箭刁钻狠毒,正是战场上的惯用伎俩——趁人不备。

    高惠通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耳边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又是云娘。那支箭在离高惠通后背三寸的地方被另一支黑色的箭矢撞偏了轨迹,无力地跌落在雪地上。

    高惠通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心里踏实了。只要有云娘在,她的后背就是安全的。这种信任,比任何盔甲都要坚固。

    “别恋战!装粮食就走!”高惠通大喊一声,哑叔带着人迅速将一袋袋粮食搬上早就准备好的快马。

    然而,就在大部分人马撤退时,高惠通却发现云娘还没下来。

    “哑叔,带她们先走!我去接云娘!”高惠通翻身上马,逆着人流冲向云娘所在的山坡。

    原来,云娘为了掩护大家撤退,故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开了十几名隋军骑兵。她且战且退,箭无虚发,每一箭都能带走一个追兵,但箭囊终究是有限的。她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云娘!”高惠通在崖下大喊。

    云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焦急。她指了指崖下的深沟,又指了指自己,拼命摆手,意思是让高惠通快走,别管她,这里太危险了。

    “少废话!”高惠通扔上去一根绳索,“抓住!”

    云娘咬了咬牙,看着高惠通坚定的眼神,不再犹豫。她翻身一跃,顺着绳索滑了下来。两人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狂奔,身后是隋军骑兵的叫骂声和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雪都在颤抖。

    “驾!”

    两匹快马载着两人,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原深处。

    当高惠通和云娘满身是雪地回到大寨时,整个高鸡泊都沸腾了。

    那几十车粮食,救了一万多人的命。虽然不够吃饱,但至少能熬过这个月了。

    高士达看着瘦了一圈的闺女,老泪纵横,想抱又不敢抱,怕碰疼了她的伤口。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块舍不得吃的干肉,塞到高惠通手里。

    “爹,我不饿。”高惠通把肉推了回去,“给弟兄们分了吧。云娘受伤了。”

    高士达这才注意到,云娘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已经渗透了出来。这丫头一路上硬是一声没吭,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眼神依旧坚定。

    “快!叫医官!”高士达大喊。

    “不用。”云娘淡淡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她拒绝了医官,只是让沈莺儿拿来针线和金疮药。

    在大帐中央,云娘解开衣襟,露出雪白的肩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在目。沈莺儿看得眉头直皱,这得有多疼啊。但云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抓起酒壶,猛地往伤口上一浇,然后拿起烧红的针,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每缝一针,她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一下,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高惠通的脸。

    高惠通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她知道,这道伤,是为了她,也是为了高鸡泊。

    “云娘,”高惠通轻声说,“今晚谢谢你。”

    云娘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她摇了摇头,指了指高惠通,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她是大小姐的人,保护大小姐是应该的。而且,她愿意。

    那一夜,高鸡泊虽然寒冷,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把火。

    高惠通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手里拿着那张从隋军参将身上搜出来的兵力部署图。程名振说得对,郭绚的死期快到了。

    但她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她看着正在包扎伤口的云娘,看着累得倒头就睡的哑叔和檀英,看着远处那些为了争抢半块饼子而大打出手的老兵。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她今天抢了粮,救了这些人,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又要有人死在她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血腥味,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突然很怀念小时候,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刀,那时候天上还有星星,那时候爹还会抱着她看月亮。

    “大小姐,想什么呢?”程名振坐了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

    “程先生,”高惠通看着他,“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我们杀人,抢粮,就是为了活下去。可这样的活法,跟那些官兵有什么区别?”

    程名振沉默了片刻,看着火光,缓缓说道:“区别就在于,他们是恶狼,我们是饿狼。恶狼吃人是为了取乐,饿狼吃人是为了活命。但这世道,不管是恶狼还是饿狼,都没有好下场。”

    “那该怎么办?”

    “活下去。”程名振看着她,眼神坚定,“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这世道变好的那一天。哪怕只是为了云娘,为了哑叔,为了这寨子里的每一个人,你也得活下去。”

    高惠通看着火堆,不再说话。

    是啊,活下去。哪怕手上沾满鲜血,哪怕心里满是罪恶,也要活下去。

    这高鸡泊的寒冬虽然难熬,但只要这帮人还聚在一起,高鸡泊就散不了。至于郭绚,那个老狐狸的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云娘正静静地靠在柱子上,看着高惠通的背影。她的伤口很疼,但她心里很暖。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凶险,她都会挡在这个人身前。

    这,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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