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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像是被雪籽打湿了线路。屏幕上的绿光透过白汽,在汤罐上投下圈晃动的光晕。
“第十二位听众,接入。”
“是……是诡话电台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寒气,每个字都像结了层薄冰,“我家的瓦罐,夜里会发光。”
陈野掀开锅盖,排骨汤的香气漫出来,混着雪天特有的清冽。他翻到账本画着瓦罐的那页——粗陶的,罐口有圈褐色的釉,旁边写着:“光绪年间民窑所制,盛过月光,藏过念想。”
“瓦罐怎么了?”他问,指尖划过纸页上“月光”两个字,爷爷的笔迹在这里洇了点墨,像月光落在宣纸上。
“是我太姥姥传下来的,”女人的声音发颤,“粗陶的,罐身有个小豁口,说是当年逃荒时摔的。我妈说这罐子用来盛过救命的粮食,后来就一直摆在厨房的灶台上,装着些干花椒、干辣椒。”
“可从上周开始,每到半夜,瓦罐就自己发光,淡淡的银白,像里面装着月光。”女人吸了吸鼻子,“我不敢碰,就看着那光从罐口漫出来,顺着灶台流到地上,像条亮闪闪的河。更怪的是,光里总飘着股麦香,跟我太姥姥做的麦饼一个味儿。”
收音机里传来瓦罐被触碰的“咚”声,很闷,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陈野拿起铜镜照了照,镜面里映出只粗陶罐,摆在黢黑的灶台上,罐口确实泛着银光。光里站着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太太,正往罐里装麦种,手抖得厉害,麦种从指缝漏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
“你太姥姥……是不是挨过饿?”陈野问,目光落在账本旁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一年大旱,麦种贵如金。”
女人的呼吸顿了顿:“听我妈说,太姥姥年轻时遇过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全家就靠她藏在瓦罐里的半罐麦种活了下来。那麦种是她偷偷留的,本来想开春播种,结果……结果她儿子,也就是我姥爷,饿得快不行了,她就把麦种磨成粉,烙了最后一张饼。”
铜镜里的老太太突然停了装麦种,转身往灶台后面摸,摸出个破碗,里面盛着点发黑的麦粉。她把麦粉倒在石臼里,用擀面杖细细地碾,眼泪掉在麦粉里,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姥爷说,”女人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永远忘不了那张饼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有点咸,那是太姥姥的眼泪。太姥姥看着他吃完饼,自己就倒下去了,再也没醒过来。瓦罐里的麦种,一粒都没剩。”
光里的老太太把碾好的麦粉摊在石板上,用手拍成饼的形状,放在灶膛余烬上烤。饼慢慢鼓起来,飘出股焦香,她却没看,只是望着窗外,眼睛里映着点什么,亮晶晶的,像罐子里的月光。
“去把瓦罐倒过来,”陈野说,“罐底应该刻着字。”
女人的脚步声在厨房响起,带着点犹豫。“有!”她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震惊,“刻着‘留三粒’!可……可我妈说麦种全吃完了啊!”
“是留给春天的。”陈野的声音放轻了,“你太姥姥没说,是怕你们知道了心疼。她把最后三粒麦种藏在了罐底的裂缝里,想着等来年开春,哪怕自己不在了,也能留个盼头。”
铜镜里的银光突然亮了,麦香变得浓郁起来。老太太拿起烤好的饼,往窗外递去,外面站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望着。男孩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着,老太太笑着抹眼泪,身影在银光里慢慢变淡,最后化作点点光斑,钻进了瓦罐的裂缝里。
“光……光灭了。”女人的声音带着释然,“我把瓦罐倒过来,真的有三粒麦种!黑亮亮的,像宝石!我妈说,这是太姥姥在告诉我们,日子再难,总有春天。”
陈野把铜镜收起来,账本上的瓦罐图案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三粒小小的麦种印记,像刚印上去的。“把麦种埋在院子里吧,”他说,“告诉太姥姥,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
“嗯!”女人应着,声音里带着笑,“谢谢您。我这就去找个花盆,把麦种种上,等开春发芽了,我就告诉我孙子,这是太姥姥留下的春天。”
通话断了。雪籽还在下,排骨汤的香气漫了满屋子。陈野盛出一碗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瓦罐放在灶台上,罐口的豁口在灯光下像个微笑的嘴。
座钟“滴答”响了一声,提醒他该吃饭了。陈野喝了口汤,暖意从胃里漫开来,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他想起那个藏麦种的老太太,想起她望着窗外的眼神,突然觉得,这瓦罐里盛的哪是月光,分明是活下去的勇气。
窗外的雪籽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的,给老城区的屋顶盖了层白。陈野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人家亮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碎金。
他拿起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想写下今天的事,笔尖却在纸上悬了很久。有些故事,不需要写下来,记在心里,就永远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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