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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闹钟,是更沉的声音,带着点金属摩擦的钝响,从客厅传过来。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滴答……滴答……”
声音很有规律,像是老式座钟的摆锤在动。可他家根本没有座钟。
陈野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收音机的屏幕亮着一点微光,像只睁着的眼睛。
“滴答……”
声音是从阳台传来的。陈野走到阳台门口,猛地拉开窗帘——
阳台上多了个东西。
是个老座钟,红木外壳,上面雕着缠枝莲,和他家收音机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钟面蒙着层灰,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摆锤却在左右晃动,发出“滴答”声。
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这钟是哪来的?谁放在这的?
他伸手去碰钟壳,指尖刚碰到木头,钟突然“当”的一声,敲了一下。三点十七分,敲一下?
钟面的玻璃突然蒙上一层白雾,雾里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找我。”
陈野猛地缩回手。座钟的摆锤晃得更厉害了,“滴答”声越来越响,像是在催他。
他转身回屋,从背包里翻出爷爷的账本。借着手机的光,他一页页地翻,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上面画着个和阳台一模一样的座钟,旁边写着:“民国二十一年,德顺斋钟表铺,修钟人姓秦,钟停则人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钟摆藏着魂,滴答是在等。”
陈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阿绣说的,爷爷记了很多事。这钟,难道也是爷爷留下的?
“滴答……滴答……”
座钟又响了,摆锤晃得像要飞出来。钟面的白雾里,字变了:“德顺斋。”
陈野咬了咬牙。看来不去一趟是不行了。
他找出件厚外套穿上,抓起背包。走到阳台时,他又看了眼座钟。钟面的白雾散了,指针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摆锤却不动了,像个死物。
“等我回来。”陈野对着座钟说了一句,转身出了门。
凌晨的老城区静得可怕,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像张网。陈野沿着街边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
德顺斋钟表铺在老街的尽头,早就关门了,现在改成了一家五金店。陈野走到门口,借着月光看了看门头——上面的“五金店”招牌歪歪扭扭的,底下隐约能看到“德顺斋”三个字的轮廓,是用金粉写的,早就褪了色。
他绕到店铺后面,有个小窄巷。巷子口堆着些破烂的纸箱,里面露出个生锈的铁牌子,上面刻着“秦”字。
陈野走进巷子,脚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铜制的钟摆,上面缠着根断了的发条。
“有人吗?”陈野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荡开,显得格外空。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大半夜的,吵什么?”
陈野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巷子尽头有间小屋子,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旧钟表,座钟、挂钟、怀表,有的缺了指针,有的蒙着布,墙上挂着个牌子:“修钟,不修心。”
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正在摆弄一个怀表。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
“老先生,”陈野说,“我找德顺斋的秦师傅。”
老头猛地转过身。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却很亮,像两口深井。他上下打量着陈野,突然笑了:“你是陈老头的孙子?”
陈野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老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吧。他让你来的?”
“不是,”陈野说,“是……是个座钟让我来的。”
老头的眼睛亮了亮:“那钟,终于动了?”
“嗯,”陈野说,“它自己跑到我家阳台上,摆锤一直在响,还让我来找德顺斋。”
老头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野倒了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带着股焦味。
“那钟是我爹做的,”老头说,“当年给你爷爷的爹做的,算是定情信物。”
陈野的眼睛瞪圆了:“定情信物?”
“可不是嘛。”老头笑了,“你太奶奶当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喜欢摆弄钟表。你太爷爷追她的时候,特意找我爹做了这个座钟,上面的缠枝莲,是照着你太奶奶绣的帕子雕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放大镜,递给陈野:“你看看那钟的底座,有个‘莲’字,是你太奶奶的名字。”
陈野想起阳台上的座钟,底座确实有个模糊的刻字,当时没看清。
“后来呢?”陈野问。
“后来?”老头的眼神暗了下去,“打仗了。你太爷爷被抓去当兵,临走前对我爹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这钟替他陪着你太奶奶。”
“那钟走得准着呢,一分一秒都不差。可你太爷爷走了三年,没回来。第四年的三月十七,钟突然停了,摆锤也不动了。”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你太奶奶也没了,说是睡着了,就没醒过来。”
陈野的心猛地一揪。三点十七分。
“我爹觉得对不起你太爷爷,就把钟收了起来,说等什么时候找到能让钟再走起来的人,再把它送回去。”老头看着陈野,“你爷爷来接过好几次,钟都没动。没想到,今天动了。”
“为什么是今天?”陈野问。
老头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日历:“今天是三月十七。”
陈野愣住了。他竟然忘了。
“你太奶奶一直在等,”老头说,“等你太爷爷回来。钟摆动,是她知道,有人还记得他们。”
就在这时,陈野的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固定电话。他心里一紧,接了起来。
“滴答……滴答……”
电话里传来座钟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温暖的感觉。
“它走起来了。”陈野说。
“嗯,”老头点点头,“该回去了。记得给钟上弦,别让它再停了。”
陈野站起身,对着老头鞠了一躬:“谢谢您,秦师傅。”
“叫我秦爷爷吧。”老头笑了,“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叫我的。”
陈野走出小屋,巷子里的月光亮了些。他回头看了看,小屋的灯还亮着,老头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正低头摆弄那个怀表,像幅老画。
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陈野走到阳台,座钟的摆锤还在动,“滴答”声很稳,像人的心跳。钟面的指针慢慢往前走,指向了四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钟壳上的缠枝莲,雕得很细,能摸到花瓣的纹路。底座的“莲”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陈野给座钟上了弦,金属的摩擦声很舒服。他把座钟搬到客厅,放在收音机旁边。一个老座钟,一台老收音机,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晨光里静静地待着。
账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座钟图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有些等待,会变成永恒。”
陈野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做早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和座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收音机里,还有很多故事在等着他。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每个故事背后,都是沉甸甸的人心,和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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