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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子时不数钱 > 第五章: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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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的野猪道,名不副实。

    根本没有什么路,全是荆棘灌木和腐烂的落叶,脚下湿滑不堪。我像条丧家之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里狂奔。

    怀里的半块罗盘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阴债录》隔着衣服发烫,像块烙铁。五叔公那句“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可越是怕,耳边越是吵。

    起初是风声,接着是林鸟被惊飞的扑棱声,后来,我隐约听见身后多了一个脚步声。

    不,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啪嗒、啪嗒”的水声,像是穿着湿透的布鞋在踩水坑。

    声音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和我十步左右的距离。

    我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只能咬着牙提速。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裤腿被露水和泥浆浸透,沉重得像灌了铅。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国道。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树林边缘,一屁股瘫倒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那个“啪嗒”声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却像跗骨之蛆,紧紧贴在后背上。

    我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国道两头。

    凌晨时分,这条路荒无人烟。偶尔有一两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差点把我掀翻,尾灯在黑暗里拉出长长的红线,然后消失在尽头。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要露宿荒野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引擎声。

    那声音很沉闷,像是老旧的柴油机在咳嗽。

    一盏昏黄的雾灯刺破黑暗,一辆绿皮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站在马路中间,拼命挥手。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大巴车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眼袋浮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探出头,不耐烦地上下打量我:“大半夜的,不要命了?拦什么车?”

    “师傅,搭个便车,去市里。”我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司机皱了皱眉,视线在我那身沾满泥点和草屑的旧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上来吧,车费五十,先给钱。”

    我摸遍全身,只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那枚沾着血的康熙通宝。好在爷爷留下的那几张百元大钞还在夹层里,我赶紧抽出一张递过去。

    司机接过钱,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不是假币,才嘟囔了一句:“坐到最后排去,别吵我开车。”

    我低着头,快步上了车。

    车厢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劣质烟草的呛味,有乘客脚上的汗臭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

    前排是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婶,正低着头打盹;中间是个戴眼镜的学生仔,背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后面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刚下夜班的打工仔,歪七扭八地靠着座椅睡觉。

    我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死死捂住怀里的罗盘和书。

    车子重新启动,摇晃着向前驶去。

    起初还算平静。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脏依然跳得飞快,时刻警惕着车外会不会突然冒出那张倒悬的脸。

    可渐渐地,我觉得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除了发动机的轰鸣,车厢里竟然没有一点其他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扫视。

    那个打盹的花头巾大婶,头低垂在胸口,一动不动。那个戴眼镜的学生仔,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机械地摇摆,姿势僵硬得像个人偶。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座位前方的地板。

    借着昏暗的车厢灯,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头皮炸裂的事情——

    车里这些人,都没有影子。

    灯光从头顶打下,照在他们身上,脚下却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地面,没有一丝阴影。

    尤其是那个司机,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灯把他上半身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可下半身,也就是踏着油门刹车的双脚位置,却是一片虚无。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特么是一辆鬼车!

    我想起五叔公的警告,想起《阴债录》里的血字——子时前,勿回首。

    现在是几点?

    我颤抖着抬起手腕看表。

    凌晨两点半。

    子时已过,丑时将尽。

    我怀里那本《阴债录》突然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在灼烧我的皮肤。我不敢拿出来,只能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前面的车厢过道上,突然多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得女人的脚。

    那双脚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脚尖对着我的方向。

    鞋面是鲜红的绸缎,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红得妖异。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幽幽地从前排座位上传来,仿佛贴在我的耳边:

    “小伙子……你踩着我的裙角了……”

    我浑身僵硬,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没踩到任何东西!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丝恼怒:

    “抬起脚……我要下车……”

    我牙齿打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办?

    动,是死。不动,也是死。

    就在我进退维谷之际,怀里的半块罗盘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微,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热和恐惧。

    我想起了爷爷,想起了五叔公,想起了那口差点闷死我的棺材。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双红色的绣花鞋,看向车厢的最前方——那面挂在司机头上的、方方正正的倒车镜。

    镜子里,映出了司机那张疲惫的脸。

    而在司机的肩膀上,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舌头长长地伸出口外,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司机的头皮。

    她没有脚,只有一截空洞的裤管,悬浮在空中。

    而我座位前方的那双绣花鞋,在镜子里,根本就没有对应的身体。

    那只是一双……漂浮在半空的鞋。

    “嘻……”

    那女人突然转过头,隔着镜子,对我露出了一个怨毒的笑容。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

    下一秒,那双绣花鞋,开始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我的脚面挪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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