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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天还没亮,洒扫的仆妇便已提着木桶来回穿梭,厨房里灶火通红,丫鬟们端着铜盆进了又出。
廊下的鹦鹉见人便会歪着头叫一声老爷安康,门外时常停着几顶轿子,来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
但那是从前了。
如今的内院,静得像一座坟场。
廊下的鹦鹉不知何时被人摘走了,只剩一只空荡荡的铜架,在秋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院墙根的几丛竹子枯了大半,黄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来扫。
那些雇来的丫鬟、小厮、厨娘、花匠,早在杨家第一次找上门来的那个月便陆陆续续走了。
现在还能留在这院子里的,只剩几个沈家的家生子。
沈六靠在月亮门边上,仅剩的那只眼半眯着,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
老槐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活像一只将死的老人的手。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厮,叫来福,今年才十四,是沈六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
来福端着一碗药,手有些抖。
“六叔,这药...”
“端进去吧。”
沈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别多问,也别多看。”
来福应了一声,端着药碗朝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一股子药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混着些说不上来的血腥气。
来福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把药碗搁在桌上,便飞快地退了出来,全程连眼皮都不敢抬。
卧房里很暗。
窗帘都拉上了,只点着一盏油灯。
沈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闷着头,不说话。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床尾。
她的手指轻轻拍着襁褓,眼晴却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神情十分复杂。
沈母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盯着对面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大夫。
“大夫,我儿子的伤势如何?您倒是给句准话。”
老大夫姓胡,在青州城里开了二十年的医馆,什么样的伤都见过。
刀伤、剑伤、跌打损伤,甚至那些青楼里见不得人的脏病,他也都治过。
但此刻这位胡大夫的表情,却古怪得很。
他的嘴唇嚅动了半天,手指捻着山羊胡子,捻了又捻,仿佛要编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这个...”
他又捻了捻胡子。
沈母急了:“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呀!”
胡大夫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贵公子的伤...在谷道。”
沈母愣了愣,随即脸就白了。
谷道?!
这两个字,她岂会听不懂?
胡大夫见她不吭声,索性豁了出去,一口气把话说完:
“大碍倒是没有,只是以后屙屎的时候,恐怕会有些小问题。
老夫已开了方子,外敷内服,将养些时日,应当...应当不至于太过难堪。”
沈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天杀的杨青禾!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我儿子遭这么大的罪!他不得好死!”
从头到尾,趴在床上的沈正都没有吭声。
沈青辞将母亲的哭骂和弟弟的沉默都看在眼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走到胡大夫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诊金。胡大夫,劳烦您了。今日的事...”
胡大夫连忙接过银子,点头如捣蒜: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今日老夫只是来给贵公子看了个风寒,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他提起药箱,逃也似的出了卧房。
卧房里又静下来。
沈母的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过了很久,沈母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把搂住了沈正的肩膀。
“儿啊,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沈正没有抬头,但身体却开始不停抖动。
片刻后,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娘...那个杨青禾...他不是人...”
他的声音因为闷在枕头里而变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沈青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每天,每天都让...七八个...七八个壮汉...”
他说不下去了。
沈母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辞的脸色也变了。
她虽然早已从沈六口中得知弟弟受了屈辱,但亲耳听到这些细节,依旧让她浑身发冷。
襁褓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打破了卧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青辞轻轻拍着孩子,目光从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移开,落在沈正的背影上。
“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的声音让沈母猛地回过神。
“现在要想办法弄清楚一件事。”
沈青辞表情严肃的说道:“爹到底在守着什么东西,为什么宁愿看着二弟受这般屈辱,也不肯说出来。”
沈母红着眼睛,抓住沈正的肩膀,急声说道:
“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那天将人安排到哪里去了?只要找到那人的下落,咱们就还有一丝希望!”
沈正不哭了,哑着嗓子道:
“我要是知道...早就说了。也不至于...”
沈母表情一暗,呆呆地坐在了床沿。
“娘。”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咱们走吧!”
沈母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走吧!”
沈正猛地撑起上半身,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爹他宁愿看着我们全家死绝,也不肯说出那个人的下落,他根本不在乎我们!”
“收拾行李,咱们离开青州!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守到死吧!”
沈母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沈家世世代代的家训就是一个义字。
但所有的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儿子说的话,虽无情,却并非没有道理。
哪一个为人父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屈辱?
沈青辞看着母亲的神情,看着弟弟脸上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怨恨,良久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秋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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