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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来临,冷风已经开始耀武扬威,松毛虫开始修建过冬的住所。它们选择了一处松针密集的枝梢,用纺丝器织成一张网,将枝梢覆盖起来。这是一个半丝半叶的居所,丝网四周的松针都向房屋的中轴微微侧着身子,叶梢湮没在丝网中。十二月初,丝屋已经有拳头大了;临近冬末,它终于完工。丝屋体积两升,呈卵形,下部逐渐缩小,最下方包裹着支撑房屋的松枝梢。
每个天气好的晚上,松毛虫就成群结队地走出丝屋,沿着房屋中轴那根茁壮宽大的松枝,慢条斯理地挪动。然后,大部队逐渐拆分成小分队,各自前往临近的枝杈上,享用美味的松针晚餐,吃得饱饱的再回去。在这来回的路上,每一只松毛虫都没有停止纺丝器的工作,它们在往返的路上留下了双线梢。这是它们为了避免迷路而留下的路标吗?
事情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沿途的路标的话,那么一条线就够了。松毛虫日复一日地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每次都毫不吝啬地留下两条带子,日积月累,这条路上便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线,好像是一个鞘。这个鞘使它们住所的根基更加深厚,并与稳固茁壮的松枝连为一体。所以,它们的丝屋上部是卵形的居室,下部则是柄、蒂和这个缠绕着支撑物的鞘。
每晚的七点和九点之间,你会看到丝屋的表面聚集着数不清的松毛虫,它们把始终挂在唇上的丝线,粘贴在经过的路上。似乎每一只松毛虫对这加固加厚住所的工作都抱有极度的热情,它们如火如荼,毫不松懈。丝屋上的这番景象真是热闹非凡,就如同乡村的集市一般。
可是,这些未雨绸缪、使劲干活的松毛虫,难道已经预料到它们在寒风刺骨的冬日所要面临的苦难了吗?应该不是,因为生活并没有告诉它们。生活告诉它们的只是,在家门口就有美味的松针,在平台上可以懒洋洋地享受阳光中的午睡。什么是凶号怒吼的寒风,什么是寒凉刺骨的冰雪,它们一无所知。然而,它们却认认真真地加固住所,似乎对未知的苦难有一种警惕的本能。
丝屋的中央,露出一个不透明的白色大壳,它由密集的线编织而成。屋顶上半开着一些分布得毫无次序的圆孔,这些就是毛虫进出的门洞。白色大壳的四周,围着很多完好无损的松针,它们隐没其中,变成了厚厚的围墙。每根松针鞘都发散出一些轻柔的线,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半透明的纱帐。
纱帐里面有一个宽广的平台。每天上午,松毛虫就离开丝屋,来到阳光照射的平台上。它们相互堆靠着,你挨我挤地在这里晒日光浴。它们每天都在这暖洋洋的地方睡午觉,一直睡到晚上六七点钟太阳下山,才慵懒地散开。
我用剪刀沿着经脉把它们的小窝刮开,现在,让我们仔细参观一下它们的房间布置吧。屋里围着的松针竟然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啃咬的痕迹。面对近在眼前的美味,馋嘴的松毛虫为何不为所动呢?原因很简单,这些松针是住所的支撑物,一旦受损很快就会干枯,北风一刮,丝屋就会随着脱落的松针一起被拔离枝梢,顷刻坍塌。要保住寒冬时节抵御风雪的小窝,就必须保证这些绿色的屋架茁壮繁茂。所以,即使天气恶劣时,松毛虫们几天内都不能外出进食,它们也会强忍饥饿,不会打这些房梁的主意。
我在剪开的虫窝内部,看到一条松针形成的柱廊,它层层叠叠,稠密厚实,呈卵球形。松毛虫用丝制的编织物在柱廊上罩了一层薄纱,像是一个鞘;鞘上悬着破皮屑和一串串干粪,这个容纳废弃物的地方与它美丽的围墙极不相称。而此时,松毛虫正杂乱无章地聚集在柱廊绿色的柱子上休息。
为了在无须提灯照明和气候暖和的条件下,观察松毛虫的生活习性,我将半打虫窝移进暖房。虽然我的这个暖房十分简陋,并没有比外面暖多少,但也总算是能够遮风挡雨。作为饲养者,我的责任是将这些支撑着松毛虫住所的松枝在沙土上固定好,并为这些观察对象们提供新鲜而充足的食物;作为博物学家,我的职责是对松毛虫的饮食进行探究;而寄宿者们只要按照它们的本能生活,供我观察就可以了。
这些纺织工们在加固房屋的劳动之后,来到临近的树枝上补充能量。它们三三两两地趴在每一根松针上,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享受着美味的松针。它们的胃是多么的灵巧,消化的速度很快,以至食物的残渣像雨点般落下;第二天早晨,地面上一定会覆盖上一层这样的绿色细粒。晚餐持续的时间很长,一直要到深夜。它们吃得饱饱的,一直要将自己盛丝的壶装满,才起驾回窝。回去之前,还都不忘在小窝的表面上再添加几根细丝。它们陆陆续续地返回,等到整个虫群都回到小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两点左右了。
根据我在野外的观察经验,松毛虫对普通松树、阿勒普松树和海洋松树都十分喜爱,对其他松树好像不感兴趣,从未在其他松树上爬行过。不过,根据化学分析,它们似乎对含有树脂芳香的叶子情有独钟。
于是,我变换了菜单,给这些寄宿者们送上了许多新菜:侧柏、刺柏、冷杉、紫杉。虽然这些新菜都散发着树脂的香气,却明显没有受到松毛虫的欢迎。它们宁肯饿着,也不去吃一口新菜。只有一种叶子例外,这就是雪松叶;它们吃雪松叶就像吃普通松树的叶子一样,丝毫没有排斥。同样都是松树替代品,为什么松毛虫只喜欢雪松叶,而对其他树叶不感兴趣呢?我回答不出来。或许,松毛虫的胃和我们的胃一样,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喜好和难以探究的秘密吧。
现在,我可能要打扰一下松毛虫的正常生活,对它进行一项新的实验。白天的时候,松毛虫都跑到有温暖阳光照射的平台上睡午觉;而这时,它们的房间空空荡荡,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剪刀实行我的新计划。我在虫窝的中部打开了一条裂缝,约有两根指头宽。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缺口,冬天的寒风冰雪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虫窝毁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平常谨小慎微的松毛虫会如何应对呢?
它们根本没有应对,因为现在正是阳光好的时候,它们还在舒适的平台上午睡。松毛虫根本没有意识到,在它们甜睡的时候,居所已经被开了一个致命的大缺口。或许,到了晚上它们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它们就会发现吧。我想,当它们从梦中醒来,熙熙攘攘地奔向嫩叶的时候,不会对这个大洞视而不见的,它们会用刚刚装满的丝壶,立即展开补救工作。
夜幕降临,我所期待的景象却似乎不会出现。松毛虫一点也不担忧它们屋子上的大裂缝,它们平静镇定,就像平常一样,在虫窝的表面来来往往、添加丝线。有几条松毛虫在纺织的路途中偶然来到了裂缝的边缘,但是,它们毫不惊慌,它们既没有一点修补缺口的意思,也没有去通知同伴,而只是想办法让自己从这个悬崖上过去。它们尽量远地把线固定起来,总算是越过了这个大缺口。之后,它们无忧无虑地在缺口边上继续前行,不做片刻停留。
随后,又有一些松毛虫来到了悬崖边,它们利用前面的伙伴留下来的丝线,颤颤巍巍地通过了裂缝,并且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丝线。它们也同样对这个裂缝无动于衷。就这样,一个晚上下来,所有松毛虫都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待可能使它们失去居所和生命的裂缝;也都像走过场一般在裂缝上留下了自己的丝线,使得裂缝下面出现一张薄纱。随后几个晚上,它们重复同样的事情,裂缝就被这张薄薄的丝网闭合起来。
这项实验我重复了两次,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证明松毛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住所出现裂缝及其带来的致命的危险。它们只是循规蹈矩地从事着与往常一样的劳动,用它们装得满满的丝壶,毫不吝啬地在没有必要的地方布满丝线,却集体对这个大缺口无动于衷。如果它们肯把这些用来加固已经牢固地方的丝,用来填补修缮缺口,那么房屋不用多久就会像其他地方一样结实。事实证明,幼虫的智力和技艺不足以使它们意识到这一点。
我通过观察发现,松毛虫的虫窝发展到最后,大小差别非常大,甚至最大的虫窝要比最小的大上四五倍。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差别呢?让我们从虫蛾母亲的产卵量开始了解。一个虫蛾母亲能一次产下300个卵,如果这些卵都能够顺利成长,那么足够让一个大大的丝屋住满幼虫。不过,在人口过量的家庭中,命运必然将其中少量的精华留下。所以,松毛虫一旦孵化,数量就会减少。但是,当它们度过了秋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要着手开始修建过冬的住所了;这时,兄弟姐妹越多越好,集体的力量是巨大的。
根据我的推测,或许能够用简单的办法将不同的家庭合并在一起。松毛虫在树枝上行进时,用它们唇中的丝线在路上铺设路标;当它们顺着这条丝线返回时,可能由于偶然情况找不到原来它留下的路标了,而是遇到另一条差不多的别人的丝线。它迷途不知返,就顺着这条素不相识的丝带,前往一个陌生的居所。就这样,松毛虫在行进时,意外的迷途将几个虫群汇集在一起。新组成的队伍将每只毛虫微弱的劳动力汇集成强大的建筑力量。
那么,这些不速之客来到别人的家里,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为暖房中的一窝松毛虫搬了家。晚上,当它们纷纷从虫窝出来享用树叶时,我趁这时把一簇架着虫窝的绿叶枝杈整个剪下,将它插在挂着另一个虫窝的那簇枝叶旁边,并让两簇枝叶稍微混杂在一起。我要强调一点,这第二个虫窝早就已经满员了。
不过,枝叶上的原住民和移民之间没有爆发争执和骚乱。它们相处和睦,大家都用安详的姿态静静地享用鲜嫩的绿叶,吃饱了就像往常一样回家;它们在睡前也纺织,把居所加固、加厚。这是怎样一幅令人惊奇的景象啊!素不相识的虫群,就像相处多年的亲兄弟姐妹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劳动。主人宽厚慷慨;而新来的似乎也不需要什么适应和过渡,它们对原来的居所没有丝毫的留恋和牵挂,从未尝试过要回到原来的家中,或许它们也懂得“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
我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把第一个虫窝的居民全部塞进了第二个虫窝里。后来,我又采用同样的方法,把三个居所中的毛虫,都放进一个虫窝里,结果也和上面一样。松毛虫对新注入的劳动力十分欢迎,纺织工越多,工程进行得就越快越好。
松毛虫是有分享精神的昆虫,食物是可以分享的,房屋是可以分享的。这些青翠鲜嫩的绿叶是它们的最爱,每只毛虫都可以享用,而不会因为吃多吃少发生纠纷;它们的居所是遮风挡雨的避难地,就算满员了也会欢迎新加入的同胞,而当它们迷路时也会像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进入别人的小屋,并受到和主人同等的待遇。这是一个共享的社会,不论新友还是故交,大家平等地分享资源;这是一个包容的社会,不论是地主还是移民,都以同等的地位、身份成为这里的一员。
松毛虫是有奉献精神的昆虫,它劳动,不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每天晚上,它们和成群的伙伴们一起,用自己那细薄的丝线,加固它们的居所。它们似乎深知团结的力量,也明白单凭自己是无法安然过冬的,于是它们将各自微薄的力量汇集在一起,成为一支有实力建造过冬大暖房的庞大队伍。它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那一束细线铺在虫窝的表面,为自己、也为别人建造、加固房屋;而其他同伴也一样努力地为公共宿舍贡献自己的财产。
松毛虫的生活习性激发了我对人类社会的思考。有一些伟大的思想家,他们认为松毛虫的这种社会状态在人类社会也能实现,这就是共产主义。他们说,共产主义是我们的目标,也是许多许多世纪之后我们必然经历的、最后的、完美的社会形态。在这样的社会里,物资按需分配,人们忘记暴力,人与人之间没有等级之分。但是,这样的社会是否真的能够实现呢?如果一时回答不出,就让我们从松毛虫的社会中寻得一点思路吧。我们人类所有的需求虫子也有,那么它们是怎样建立或者说是保持着这种共产的状态呢?
第一个原因也是十分重要的原因:粮食。人们常说“民以食为天”,粮食问题从古至今都困扰着整个人类;对于个体来说,填饱肚子是每天的必要功课,是第一任务。而这个问题在松毛虫世界不是问题,它们的食物就在家门口,一出门就有鲜嫩的绿叶享用。大自然对它们是无比慷慨的,松树枝叶繁茂,一根松针或许更少,就足够成为松毛虫的口粮;它们无须绞尽脑汁去搜寻,也无须费尽力气去换取,更无须拼上性命去抢夺,粮食就在它们的四周,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既然粮食充足,与同伴分享又有何不可呢?
可是,并非每个族群都像松毛虫如此幸运。让我们想想肉食动物为食物所做的奋斗吧!它们要花费时间和体力去捕获猎物,但不是每次饿的时候都能碰到食物;就算碰上食物,可能半路还杀出个程咬金来抢夺这点可怜的口粮,想要活下去、想要获得食物,就必须拼抢、战斗。如果连自己都吃不饱、活不下去,凭什么要和其他人分享食物呢?
如果食物能够轻易取得,那么和平才有实现的基础。可是,在我们都不能预见的未来,人类真的能实现粮食的完全供应吗?我们每一个人,真的能不用耗尽心力为每天的面包拼命吗?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大地对我们并不慷慨,我们向它索取的东西它不能够都满足,因而制定了一条规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种族的延续是又一个重要原因。昆虫界和人类世界一样,都将繁衍后代作为人生大事;许多昆虫也像人类一样,尽可能多地为子孙留下财产,尽可能让子孙能够健康成长、不愁吃穿。然而,这些忧虑松毛虫都没有,也没必要有,因为松毛虫几乎无性,对爱恋丝毫不懂,也不知家庭为何物。这是它们享受共产主义的重要条件。
可是,这个条件在其他种群中并不存在。在这里,母亲繁衍后代的职责使得共产主义不再可行。有人可能会提出棚檐石蜂的例子来反驳,那就让我们仔细看看,石蜂真的是共产主义社会吗?我看不是。每个石蜂母亲都为自己的子女制作蜜罐、储蓄财产;一旦有其他石蜂靠近它的蜂窝边缘,它就会狠狠冲撞来犯者,甚至进行激烈的战斗。种族的繁衍是头等大事,作为母亲,它不惜一切保卫子女的财产,这样就是在保卫种族的未来。这就是自然的法则。
除了以上条件以外,还有一点,就是所有成员的均等和平等。每一只松毛虫都有一样的身材、一样的体力、一样的口味和一样的技艺。虫窝里的常住人口也好,新搬迁的移民也好,它们各方面都完全一样;三三两两的虫群也好,成千只的庞大队伍也好,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它们的爱好相同,每个充满阳光的晴美日子,都在平台上午睡,谁也不多睡一会,谁也不少睡一会;它们的食量相同,每次走出家门啃食松叶,它们都吃同样多的晚餐就能装满同样大小的丝壶,谁也不多吃一口,谁也不少吃一口;它们的劳动相同,每当吃饱了晚餐,就来到虫窝的表面纺织、吐丝,大家的贡献都一样,谁也不多铺一根丝,谁也不少放一根线。松毛虫的世界多么均衡、多么平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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