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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昆虫记 > 第八章 隧蜂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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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我们每天都在忧虑与烦恼中度过,与童年的快乐纯真相比,现在的时光却往往不被我们记住。童年时代因美好而被多数人回忆,这其中就包括我。我清楚地记得儿时的我是如何用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观察每一样东西,然而如今的我却再也没有了那清澈的双眸,我无法再以一颗童真的心去描绘这个礼拜在我眼皮下发生的所有事情。生命的旅程将我运载到一座崭新的城市,然而过后的我却对它们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相反,我那童年生活过的村庄却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中停留。尽管那是个与贫穷挂钩的村子,现在的我依旧对它情有独钟。我甚至想将自己的尸骨埋在那里。故乡与我们之间经由一根神奇的纽带相连,就像植物一样,只要还没有断裂,我们就永远不会忘怀初生的故土。

    当一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离开他的家乡并不是一件苦闷的事情。相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走出故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未必不令人激动。新鲜的事物往往能够引发孩子们的兴趣。然而,经过岁月的磨砺之后,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慢慢地在生活中老去,也慢慢地开始回忆。儿时生活过的村庄又浮现在脑海间。由于童年时的我们还有着清澈的思想,所以现在回忆来看,那时候的村庄已经被美化了。高于现实的、理想中的故乡让人赞叹,让人怀念,古老而不久远。我们开始喜欢谈论那个村子,回忆村子里发生的事。生命最终在回忆中悄然结束。

    三十年后的我,即使是紧闭着双眼也能够找到童年走过的那块平坦的石头。那时的我就是在这块大石头上欣赏着铃蟾的歌声。只要这块石头不被移动或是破坏,即便是其周围的任何东西都已经找不到,即便已经没有了铃蟾的叫声,我也一定能够找到这个地方。我甚至还能够把癞蛤蟆居住的地方找出来。

    在春天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我在一棵白蜡树下面发现了一个美丽的小动物。我在乱七八糟的枝杈中看见一个白色的小球,毛茸茸的,这个发现使得我的心情极不平静。我隐约地看见那只小家伙戴着一顶红色的遮阳宽边软女帽,脑袋缩进了茸毛中,它害怕极了。这是一只金翅鸟,它正在自己的巢中孵卵。这个发现让我激动得很。而今天的我不假思索地就可以重新把那颗白蜡树找出来。

    我能够回忆起桤木坐落在哪个方位,它们就位于小溪边上。桤木的根部错综复杂地盘在水下,那里正是虾子的隐居地。虾子长着长长的触角,它有着肥美的臀部和像卵一样的大大的螯,丰满得很。就是在这颗桤木树下,我钓上来肥美的虾子,也因此获得了无穷的乐趣。那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刚刚所描述的那些童年的记忆一旦遇到了父亲的园子就立刻黯然失色,就让我先把那些无足轻重的回忆放下吧,我现在想要让父亲的园子再现出来。那是个约十步宽、三十步长的小花园,悬空地位于村子的最高处。一小块空旷的地带平铺在那里,空地上毅然地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堡,鸽子们在城堡的四个角落搭建起自己的屋舍。站在那片空地上可以对四野的事物一览如云。这座古老的城堡与一条小巷子相通着,沿着巷子走到尽头,那里就是我家。洼地呈漏斗形延伸着,每家每户的小园子按照阶梯的形状向上排列着。我家的园子就位于阶梯的最高处,山顶的位置,不过面积是最小的。

    父亲的园子简直就是个菜园子,有萝卜、莴苣和甘蓝,满满地长在菜畦之间。与后院紧挨着的是一座挡土墙,那里有一排拱形的葡萄架,像一个碧绿的长廊。这是白葡萄架,它生长得很慢,即便是阳光充裕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长出白葡萄。这个角落阳光很充足,所以才能够种植葡萄。邻居们也因此非常羡慕。小园子里有一颗硕大的苹果树,它几乎将整个园子都遮满了,根本无法再种植其他的树木。

    在前院的土台上有一排栏杆,那是由一排醋栗形成的篱笆,可以防止土方坍塌。我和弟弟经常会趴在篱笆旁边看邻居家墙角下的那条深深的沟槽,当然要选择父亲对我们放松警惕的时间。公证人先生的花园就位于墙内。这座墙由于泥土的推压而变得凸出来了。我们一向是从上面俯瞰着这座墙的,这简直就是天堂的所在地。因为墙边种着梨树,是那种真的可以结出很大个儿的梨的梨树。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些梨子便以草垫为依托长着,它们已经成熟了。除了梨树,墙边还种着一些黄杨木。有着这么多可口的梨子,还有这样宽阔的空间,那里能不是天堂吗?

    墙缝中长出一小簇灌木,看起来非常孤单,好像同我家的醋栗齐平。这些灌木的叶子很大一部分都铺在了公证人先生的蜂房上面,不过也有少部分是往我家的田土下面延伸过去的。那些属于我们,不过收获就很困难了。蜂房周围的蜜蜂正在勤劳地干活儿,它们好像一股炊烟似的在一棵大檎树下徘徊着。有一根比较粗的树枝露在半空中,我就坐在树枝上面移动着自己的身体。树枝一旦断了我就会丧失支撑物而掉在蜂群中,那时我肯定会摔断骨头。不过树枝不曾断过,我当然也没有被摔断骨头。弟弟把一根钩形的竿子递给了我,我用它将一串果子钩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等到满袋子都装满了果实之后,我便坐在树枝上面小心地向后移动,然后回到地面上去。那时候的我竟然会为了几串果子而爬到危险的树枝上去,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没命啊。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多么的令人留恋。

    好了,回忆暂时停止吧。无论我的回忆多么让我神往,但是读者对这些并没有多少兴趣。我没有必要再去将类似的回忆通通地唤醒,我只需要知道那时候的我有着怎样清新的思想。那种思想就好像最初透进黑暗小屋的那缕阳光一样,让人无法忘记。岁月的磨砺不但没有让我忘记这些,相反,它让我记得更加清楚。

    昆虫会不会像人们一样,会从它最初见到的东西那里得到历久弥新的记忆呢?大多数游居不定的昆虫不是这样的,它们无论在哪里,只要有特定的条件满足它们,它们就会在哪里停留。那么对于定居的、群居的昆虫来说,情况又是如何呢?它们会对自己初生的地方流连忘返吗?它们同我们一样也会对故乡有着深刻的记忆吗?没错,它们会回到母亲住过的地方进行修补与装修。斑纹隧蜂就是大量例子中的一个证明。它们对于自己初生地的喜爱程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隧蜂的子女在春天出生,大约两个月后它们就长成成虫了。这些小隧蜂在六月的时候要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走向外面的世界。岁月的流逝并没有让我忘记童年时的癞蛤蟆,它蹲在石板上、醋栗护墙上,在公证人先生的园子中。那些琐碎的事情成了我的生命中最为美好的回忆。那么对于隧蜂来说也是如此吗?它们会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记住第一眼所看到的事物吗?那第一眼所映入眼帘的事物又会在岁月的洗礼中变得更加深刻吗?当然,隧蜂会记住它第一次飞翔时在那里休息过的一株小草,也会记住它第一次在石井栏上攀爬时爪子碰到的沙砾。就像我对故乡的深刻记忆一样,隧蜂也会牢固地记住自己的初生地。隧蜂在一个温暖的上午熟悉了那个它出生的村落。

    小隧蜂第一次去往花丛中采集花粉与蜜,它们在那里进食与休养,并且察看着日后将要多次进行收获的地方。虽然花丛与自己的家比较远,但是这并不能让小隧蜂迷路,因为第一次飞行给了它深刻的印象与记忆。在那个布满了小土堆的隧蜂小镇上,小隧蜂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家,那是它出生的洞穴。这是它在日后的生活中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隧蜂每年会生育两次,在春天出生的那一代隧蜂中只有雌蜂,而在夏天出生的隧蜂中有雌蜂,同时也有雄蜂。如果说不是所有的隧蜂种类都是这样的情况,至少在我所饲养的三种隧蜂中都是如此。由此我猜测,这种规律是多数隧蜂种类共有的特性。这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我会在后面通过专章来讲述。春天的时候,隧蜂母亲孤单地修建着自己的房屋,但是夏天到来后房子里居住着的并不只有隧蜂母亲。这所房子成了所有家庭成员的住所。因此隧蜂母亲并不是这个家的唯一主人。虽然地下的蜂房数量差不多有一打左右,但是这些蜂房中却只有雌蜂。

    隧蜂母亲修筑的房屋绝对不是一个破烂的地方,相反,那里有着出入通畅的地道,这是构成住宅的主要部分。这个地道只要经过一番扫除瓦砾的工作后就可以被重新使用。繁忙的隧蜂有了这样的地道可以节省很多宝贵的时间。此外,洞穴底部的蜂房也不需要重新修建,它们都是由黏土制成的小隔间,只需要用舌头重新毛粉饰就可以了。由于寄生蜂的原因,隧蜂家族的成员并不是很多,差不多有一打左右的雌蜂。它们都在勤劳地劳作,而且在没有配偶的情况下就能够进行生育。

    根据死亡率的不同,在幸存的隧蜂姐妹中大约有六七只可以继承母亲的财产,它们拥有同等的继承权。隧蜂母亲所修筑的房子是所有隧蜂子女的共有财产,它们之间不会为了这座房子而发生争斗,大家在这一点上有着清晰的认识。隧蜂姐妹们互不干扰地做着自己的活儿,它们通过同一个隧道出入这所房屋,并不会发生争执。

    当既有的蜂房已经不够全部隧蜂使用的时候,新的蜂房就会被建造出来。因此,在地下的每只小隧蜂都拥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这些蜂房都是隧蜂母亲独立的创造物,每位隧蜂母亲都在一旁辛勤地劳作。洞穴内部各个角落都畅通无阻。隧蜂母亲对于自己所修建的房屋非常珍惜,它们喜欢独居的生活。

    隧蜂们朝气蓬勃地做着各自的活儿,场面热闹红火。它们在洞口饶有兴趣地进进出出。当隧蜂们干活干到最为起劲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些让人赞赏的举动。雌蜂在花丛中采集了花粉和蜜,花粉被涂抹在它们的爪子上。这使得它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回到自己的蜂房中,将花粉卸下,否则这些涂在爪子上的花粉很可能被一些意外碰掉。在家门口的停留很可能就会让辛苦得来的花粉丧失掉。因此,只要家门口没有任何阻拦,那么隧蜂就会一鼓作气地飞到蜂房中去。但是事情有时候会发生变化,很可能会有几只隧蜂接连不断地回到家门口。狭窄的过道对于两只隧蜂来说都算是拥挤的,更别说是好几只了。而且轻微的碰撞就会让隧蜂爪子上的花粉掉落。我们会发现,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隧蜂们都会在洞口排好队,以先来后到的顺序逐个进入洞中,非常有秩序。每只隧蜂都会尊重其他隧蜂的权利。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也能够让我们欣赏到隧蜂的这种有秩序的活动。这种情况发生在一只将要出洞口和一只即将回到洞中的隧蜂之间。在这个时候,即将回到蜂房中去的那只隧蜂会后退几步,为那只想要出去的隧蜂让出足够的空间来。两只隧蜂相互谦让,彬彬有礼。我还看见有些刚刚想要飞出洞口的隧蜂在看到已经落在门口的隧蜂后,就让自己先缩回到洞中,给那只回到家门口的隧蜂让出道路。隧蜂之间这种有秩序、有礼貌的谦让使得隧蜂的家族非常和谐地进行各自的劳作。

    除了隧蜂出入洞口时所保持的良好秩序以外,只要我们细心观察,还会发现比这些更加吸引人的事情。我看到当一只隧蜂采集完花粉返回家中时,家门口会有一扇原本关着的门突然间就打开了。然后这只返回的隧蜂很顺利地进入到蜂房中去。等到隧蜂进入到洞中后,这扇门又会立刻关闭。同样的,假如有隧蜂想要从洞中出去,那么这扇门也会很自然地打开。然后在隧蜂飞走后又重新关闭。总之,每当有隧蜂将要进入或是出去洞口时,都会有一扇活板门随时为它打开。这扇圆柱体似的门就像一个活塞一样在洞口上上下下地来回活动。

    那么又是什么东西在控制着这扇门呢?答案就是隧蜂,一只作为看门人的隧蜂。这只看门隧蜂用自己的脑袋作为堵塞大门的物体,它粗大的头部在前厅上面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隧蜂看门人非常敬业,在没有隧蜂出入的时候,它用自己脑袋把门口塞住,一动也不动。除非是有什么家伙想要打扰它,否则它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到有隧蜂想要出入的时候,看门人就会后退到一个能够待下两只隧蜂的地方。等到隧蜂出入以后,看门人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我们可以利用这只隧蜂看门人短暂地出现在洞口时的机会,来好好地对它进行一番观察与描摹。比起一般在花丛中采集花粉的隧蜂来,这只看门的隧蜂在身材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看门人的衣着并不光鲜,而且头部是秃的。它身上的毛几乎脱掉了一半,在普通隧蜂身上所看到的那些斑马纹带子在这只看门隧蜂的身上几乎找不到。那些斑马纹带子是由非常漂亮的褐色和暗红色附着的。看门隧蜂身上的毛之所以脱落,就是因为它在坚守岗位时磨掉了。

    这只守护家园的伟大隧蜂就是隧蜂母亲,它在洞口一刻不懈怠地看守着家门。隧蜂母亲比其他隧蜂的年龄都要大,正是因为它才有了这个家,它是家庭的创始人。三个月前的隧蜂母亲还是年轻的,那时候的它孤苦伶仃地建造着自己的家园,非常劳累。当它不能够再进行生育的时候,它就获得了休息的机会。当然,休息这个词用在隧蜂母亲身上是不恰当的,因为作为看门人的它依旧在劳动。隧蜂母亲用自己一生的力量为隧蜂家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隧蜂看门人在看护家门的时候非常仔细谨慎。这个时候的它非常多疑,就像小羊羔对门外的狼说:“让我看看你白色的爪子,否则我绝不会把门打开。”隧蜂看门人会对想要进入洞中的人说:“让我看看你隧蜂状的黄色爪子,否则我是不会把门打开的。”想要进入洞口的隧蜂必须经过隧蜂看门人的检查后才得以进入,假如不是隧蜂家族的成员,那么看门人是绝不允许它进去的。一只过路的蚂蚁从隧蜂的洞口附近经过,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想要知道蜜的香味为什么会从下面飘上来。然而隧蜂看门人却对这个家伙怂了耸肩膀,颈背一动,呵斥道:“喂,好好地走你的路吧,不然你可得小心了。”看门人发出的呵斥足够让蚂蚁远离,假如这只蚂蚁还是不走,那么隧蜂看门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它扑去。在对这只可恶的家伙进行了一番惩治之后,隧蜂看门人又会立刻地返回洞口,开始守护家园的工作。

    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寄生蜂的入侵使得斑纹隧蜂的地道中空空如也。这个时候对于一种叫作切叶蜂的蜂种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机会。由于切叶蜂的行为比较笨拙,所以它们无法建造出像隧蜂那样的居所。介于这样的原因,切叶蜂选择了模仿自己的同类,那就是入侵。正好在春天,隧蜂的过道显得空旷,切叶蜂开始趁机进入。

    它在隧蜂小镇的上空飞行着,伺机寻找入侵的隧蜂居所,那里可以堆放切叶蜂用刺槐小叶做成的羊皮袋似的东西。好像看到一个比较合适的隧蜂洞穴,切叶蜂准备冲进去。可是切叶蜂在进入洞穴之前发出的嗡嗡声已经让看守洞穴的隧蜂看门人听见了。看门人见势立刻冲了出去,对想要入侵的切叶蜂做了几个动作,这些威胁的动作足以让切叶蜂退却了。切叶蜂这个时候也懂得了隧蜂看门人的意思,它们知趣地飞走了。有的时候切叶蜂没等隧蜂看门人出来就已经把自己的头伸入了洞口,这个时候它才看到看门人。隧蜂看门人看到切叶蜂之后便立刻堵了上来。它们之间会发生争斗,不过并不是很激烈。切叶蜂知道自己侵犯了隧蜂的住所,它不会再赖着不走。转眼间就去别处寻找驻地了。

    有一种叫尖腹蜂的偷盗老手,它是切叶蜂的寄生昆虫。我亲眼看到了它由于认错了房门而遭受到隧蜂看门人的猛烈攻击。原来这只尖腹蜂以为自己闯入的是切叶蜂的洞穴,它简直是大错特错了,它闯进的是隧蜂的居所。隧蜂看门人在看到这个冒失鬼后立刻对它进行了攻击。尖腹蜂最终狼狈地逃离了。另外一些误闯到隧蜂洞穴中的昆虫也会遭受到同样的下场。

    隧蜂与其他种类的入侵者势不两立,同样的,隧蜂祖母之间也互不相容。七月,隧蜂小镇一片繁忙的景象。熙熙攘攘的小镇中有两种隧蜂很容易就被分辨出来。一种是年轻且富有活力的隧蜂母亲,它们有着轻盈的舞姿、光鲜的外表,欢乐愉快地往来于花丛与自己的住所之间。另一种是隧蜂祖母,它们由于年老体衰而显得没有精神。它们慢吞吞地从一个洞口飞到了另一个洞口,看起来是找不到家门了。无家可归的隧蜂祖母显得非常沮丧。

    春季的时候,由于寄生蜂的可恶行径,隧蜂家族变得冷清不堪。当夏天来临后,醒来的隧蜂母亲已经成为真正的孤独者。它原本的家园已经没有成员需要它在门口守卫。于是,隧蜂母亲离开了自己建造起来的住所,而去别的有需要的地方寻找看门人的职位。然而别的洞穴早就有了看护者,这些看门人对于前来的隧蜂母亲施以冷淡的态度。是啊,两个看门人一定会让洞口堵塞的。原来的看门人对岗位坚守不放,而这位孤独的流浪母亲也觊觎着这个职位。这时候我会看到两只隧蜂母亲的争吵。合法的看门人用自己的爪子和大颚对前来寻找职业的隧蜂母亲加以威胁。当然,这只流浪者也不会示弱,它同样会进行反击。不过最终的结局依旧是以流浪者的失败而告终。之后这位失业了的隧蜂母亲又开始寻找别的洞穴了,新一轮的争吵也会到来。

    诸如此类的小场景让我了解到斑纹隧蜂某些习性的细节方面,颇有趣味。春天的时候,隧蜂母亲将自己的居所修建好后就不再出洞了。它可能会干些比较粗的活儿,待在洞穴的底部。也可能迷迷糊糊地度日,看着自己的孩子终日忙碌着。夏天到来的时候,隧蜂家族开始热闹了。隧蜂母亲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于是它来到洞穴做起了看门人,只允许自己的孩子出入。作为看门人的隧蜂母亲恪尽职守,对于那些想要闯入自己家门的外来者绝对不客气。只要没有经过隧蜂母亲的检查,任何人也不能进入洞穴中去。

    看门人在看守门户的时候思想高度集中,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只看门人会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我也没有见过它们会飞到自己房屋上面的花上去吃东西以补充体力。看门人的活儿并不劳累,这对于年老的隧蜂母亲来说不需要耗费太多的体力。或者它的孩子们会时不时地往母亲的嘴里送一点食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隧蜂母亲无论吃不吃东西,它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

    作为看门人的隧蜂老人比其他家庭成员更加需要家庭的关爱与欢乐,但是它们却逐渐地失去了这些。寄生蜂破坏了它的家庭,让它们变得无家可归,可怜兮兮。这个时候的隧蜂母亲或者选择待在自己的房子中,或者会出去进行短途的旅行。但是第一种情况会比较常见。它们的性情开始变得暴躁,与自己的同行作对,经常把它们赶走。由于年龄逐渐增大,身体也不如年轻时候强壮,隧蜂母亲的数量一天天地消减下去,它们最终都因年老体迈而孤苦地死去。死去的隧蜂母亲是小灰蜥蜴的美食,小灰蜥蜴一口就能够把隧蜂母亲吞到自己的肚子中去。

    隧蜂母亲为自己的女儿们看护着家园,它们高度集中的精神和细心谨慎的态度着实让我钦佩。我对它们的了解越是加深,这样的敬佩就越发深刻。早晨太阳不够强烈的时间,由于花粉没有被晒得炽热,这个时候的隧蜂是不需要出洞进行采集的。隧蜂母亲在这个时候就让自己的头部与地面平齐,堵在洞口以避免外来者的入侵。假如我对它们的观察过于亲密,那么隧蜂母亲就会往洞中稍稍地退几步,它在我的影子的映射下等待着我的离开。从上午八点以后,一直到中午,这是隧蜂劳作最为活跃的时间。隧蜂孩子们在洞口进进出出,隧蜂母亲也不辞辛劳地工作着。它不间断地将门打开又把门关上,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时分由于天气酷热,隧蜂劳作者不再外出采集花粉,取而代之的是待在蜂房中制作丸状食物或是对住所进行毛粉饰。然而隧蜂母亲并没有停止工作,它依旧不计劳苦地在洞口看门,即便炎热的天气已经快让人窒息。为了家庭的安全,隧蜂母亲绝对不会午休。傍晚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晚一些,我回到家中后打着灯笼观看着隧蜂的活动。这些因在白天劳作到疲倦的隧蜂已经在休息了,然而隧蜂看门人却依旧坚守岗位。隧蜂母亲一定是担心它的离开会让入侵者乘虚而入,它知道危险的存在,而且只有它才知道。那么,隧蜂母亲最终会回到洞穴的底部吗?根据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它会这么做的。

    假如隧蜂的洞穴自始至终都能够得到隧蜂母亲如此敬业的守护,那么它们在五月就一定能够免于遭受寄生蜂的入侵。胆大妄为的寄生蜂如果这个时候来到隧蜂的洞门口,隧蜂母亲一定会将它们赶走的。假如它们赖在门口不肯离去,那么隧蜂母亲就会让它们死得很难看。可是它们现在是不会来的,因为在春天之前,寄生蜂都还处于蛹的状态。

    虽然寄生蜂在这个时候不会出现,但是像它们一样通过抢掠他人的东西来过活的家伙却大有人在。然而我在七月对隧蜂洞穴观察的过程中,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这样的侵略者。这些不劳而获的家伙对于隧蜂母亲的习性太过了解了,看来它们今天是不会再出现了。

    年老的隧蜂母亲不用再为年轻时的任务而苦恼,这个时候的它只需要在门口守卫家园。隧蜂母亲的这种职位的转变告诉我们一些信息,那就是由本能而突然产生的新行为。无论是隧蜂母亲年轻时的行为,还是它的孩子们的行为,我们都不能看出隧蜂母亲在年老时会从事看门人的工作。这的确是一种在突然间拥有的才能。五月时的隧蜂母亲精力充沛却同时也是个胆小的家伙,但是到了它年老的时候却变得胆大起来,这个时候的它虽然已经体力衰退。年老的隧蜂母亲孤独地待在自家的门口守卫着儿女们,它的行为变得轻率鲁莽,做着年轻时所不敢做的事情。

    让我们来回想年轻时的隧蜂母亲。它们终日往返于花丛与自己的蜂房,对于尾随它们的寄生蜂什么都不敢做。那个时候的隧蜂母亲每当与寄生蜂面对面的时候,它们只是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对寄生蜂不理不睬,任凭寄生蜂为所欲为。它们是有能力制裁寄生蜂的,但是它们却没有这么做。年轻的隧蜂母亲总是老老实实地进行劳作,它们不能让寄生蜂产生畏惧的心理。这个时候的隧蜂母亲简直是愚笨到家了,它们根本没有什么危险意识。

    然而,就在七月,这位年老的隧蜂母亲却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明白了危险的存在似的,它对看门人这个职位熟悉得不得了。就在三个月之前,它们还是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愚钝者啊,真是难以想象这种突然间的转变。任何一个想要入侵的家伙,无论它属于哪个族类,也无论它的身材是高是矮,通通都会被隧蜂母亲挡在门外。假如这些不知趣的家伙仍然赖在门口不肯离去,那么隧蜂母亲就会毫不客气地立刻出击,向它们扑去。年轻时胆小的隧蜂母亲在年老后居然变得胆大起来。

    那么,隧蜂母亲这种转变是如何完成的呢?我想要给它们一个崇高的解释:它们在春天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苦难,之后便学会了提高警惕,它们在经验的教导下学会了守卫者的优点。然而事实上,我却不得不把这种解释抛之脑后。因为如果隧蜂是通过自己的经验掌握了看门的技巧的话,那么它对于入侵者为什么还会有时候恐惧,而有时候却又不再惧怕了呢?还在五月的时候,由于任务的繁重,隧蜂母亲孤单地建造着自己的房屋,它们没有时间去充当看门人。但是经历过被入侵者破坏家庭的它们,应该对寄生蜂的习性有一定知晓了。当这些可恶的家伙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按理来说,隧蜂母亲应该毫不犹豫地扑向它们,或是将它们赶走。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隧蜂母亲依旧对这些寄生蜂态度漠然,不闻不问。

    前辈所遭受的苦难并不能够让隧蜂原本安静祥和的性格得以改变,隧蜂母亲的转变与它们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任何关联。昆虫与人类同样都会享受快乐,也同样会遭受苦难。然而昆虫却对快乐情有独钟,而对苦难却没有任何思考。这种生活也正是野兽般的享受方式。隧蜂母亲的转变完全是因为本能的启发,这种本能让隧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自身的苦难以及保护种族。但是隧蜂母亲作为看门人的经验却不会因此而传递给它的继承者。

    等到终日在花丛中采集花粉的隧蜂们已经把足够的食物储存在蜂房中的时候,它们就不再出去进行劳作了。然而年老的隧蜂母亲这个时候还在门口坚守自己看门人的岗位。因为蜂房中有一窝小隧蜂需要保护,所以它们一点也没有放松警惕。直到洞穴被关闭的那一天,隧蜂母亲才会离开自己的家园。它们会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度过自己的余生。劳碌一生的隧蜂母亲恪尽职守,最后却死在了异乡别处。

    九月是第二代隧蜂活跃的时候。这一批隧蜂中除了雌蜂之外还有第一批隧蜂中所没有的雄性隧蜂。在菊科植物那里,也就是飞廉和矢车菊,我曾经看见过雌蜂和雄蜂在上面玩耍,它们看起来非常快乐。隧蜂在这个时节不需要采集花粉,它们只需要在花丛中把自己的肚子喂饱就可以了。这是雌蜂和雄蜂进行婚配的季节,大约两周过后雄蜂就会消失不见。雄蜂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就辞世了,隧蜂的世界中从此只剩下辛勤劳动的雌蜂。它们负责繁衍后代,熬过寒冷的冬季,迎来四月的劳作时刻。我原以为隧蜂会在冬天的时候躲进自己初生的住所之内,因为那里确实是很好的避难营。然而我在一月份所做的调查告诉我,这种假想是完全不正确的。隧蜂的洞穴中空空荡荡,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使得这些洞穴变得泥泞不堪。斑纹隧蜂有很多地方可以躲避,有阳光洒进来的墙上,还有一些碎石堆上,还有别的避难所。总之,在隧蜂小镇到处都分散着本地的隧蜂。

    四月是隧蜂们开始建造房屋的时刻,它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聚集在小镇上,挖掘自己的洞穴。它们选择了花园的小路作为洞穴的地址,那里的土地被人们踩得非常坚实。建筑工程开始了。隧蜂们接连着挖掘泥屑,在洞口处堆起一个个小土堆。有时候在一步宽的地面上,这些小土堆能达到五十来个,而且彼此靠得很近。隧蜂在第二年选择的土地与第一年选择的地方截然不同,反正我没有见过有两年内选择了同一块土地的隧蜂。这种行为与人们所联想的不同,人们原以为隧蜂会根据自己对初生地的记忆在度过寒冬之后重返家园。事实并非如此。隧蜂在每一个新的春天都想要发现一些新鲜的东西,而且新鲜的东西也总是多得能够满足它们的这种欲望。

    人们倾向于认为隧蜂的聚集是为了家庭的延续以及与邻居的交流。当然,没有什么证据能够驳倒这样的想法。那么,居住在同一个隧蜂小镇或是相同洞穴中的隧蜂们彼此相识吗?它们是不是喜欢一起劳作,而不喜欢与其他小镇或是洞穴中的隧蜂一同干活儿呢?隧蜂当然可以为了这样的原因而相互交往,而且在那些不好争斗的昆虫中,有这种习性的昆虫非常多。这些小虫子由于吃得很少,所以它们无须为争夺食物而发生争斗。这点与其他大块的动物族类有着很大的不同。一些体积稍大的昆虫会为了一块田地或是几只猎物而跟同类争得头破血流,狼就是其中的一种。此外,人类也属于其中。人们在自己的疆域边界树立起大炮,并且还竖起了树桩,在树桩上面写着:“边界这边是我的地盘,那边是你的地盘。我们可以拿起机关枪相互开战,就是这样。”这场不停歇的战争最终以改良了兵器的那一方的胜利告终。

    看起来对和平情有独钟的隧蜂是非常幸福的。它们的聚集并没有带给它们什么好处,因为它们不会为了驱赶敌人而共同建筑起一座堡垒或是防御体系。相反,隧蜂根本就对邻居的事情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它们一般都是各扫门前雪,对它人的麻烦并不关心。隧蜂不会跑到别人的洞穴中去,也不允许别人来自己的洞穴。隧蜂有着自己的苦难,它们也独自承受着一切。对于他人的苦难,隧蜂显得无动于衷。当看到同类发生了争斗时,它只会躲得远远的。

    当然结伴成群的隧蜂也有着自己的好处。看到邻居干活干得起劲,自己也会更加卖力地进行劳作。集体活动往往能够让个体活动的能量放大,集体的力量也能够激励个人能力的发展。隧蜂群体的劳作能够激发起一种竞争的精神,这让隧蜂的生命更加具有价值。显然,隧蜂是明白这些的,它们聚集在一起劳作就是很好的证明。有时候隧蜂群体的数量之大会让我们想起蚁穴。一个巨大的土堆在地面上出现,看到它能够使我们想起疯狂而忙碌的工作场所:巴黎、伦敦、罗马、迦太基、巴比伦和孟菲斯。当然,前提是我们暂时忘记了事物的相对伟大。

    二月是扁桃树开花的时节,这颗原本枯死的树又在树汁的滋润下重新复活了。枯死的那层树皮是黑色的、腐朽的,枝干变成了白色的缎子,呈现为辉煌的穹形状。我喜欢去田野中寻找春天的气息,因为我对春天这种让万物复苏的魔法非常着迷。冬日里满脸愁容的树皮在被春天施以魔法之后忽然绽放出了笑容。我在这个美妙的时节走向田间的扁桃树,观看着它们的欢庆。

    在我到达田野之前已经有一些昆虫前往了。有角的壁蜂和穿着黑红相间衣服的壁蜂正在花骨朵上的玫瑰色芽眼上进行访问,它们正在寻找甜美可口的浆液。一种个头儿很小的隧蜂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们穿着很简朴的外套,在花朵之间飞行着。它们忙碌地干着活儿,数量非常多。这种隧蜂的学名叫作软体隧蜂。我对给它们命名的人感到疑惑,我觉得他在取名的时候没有得到什么灵感。软体隧蜂的臀部很富有柔软性,但是它柔软的臀部又会起到怎样的作用呢?为什么命名者会让这种隧蜂的名字中将臀部突显出来?我认为给这位造访扁桃树的客人取得比较恰当的名称应该是早熟隧蜂。

    二月是异常寒冷的时节,这个时候其他昆虫还都躲避在自己过冬的场所。然而软体隧蜂这个时候已经出洞开始干活儿了,它们的勇气真的可嘉。它们跟斑纹隧蜂一样,喜欢把巢穴选在乡村的小路上,而且是那种被人们踩得坚实的土地上。在产蜜的蜂种中,没有哪一种蜜蜂能够与软体隧蜂的早熟程度相比。至少在我家附近是这样的。

    软体隧蜂挖掘地洞时也会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土堆,用一个鸡蛋壳能够装进两个小土堆的土。这些土堆在小路上堆积着,数量很多。带着博物学家的好奇心的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条小路已经被骡子和带篷的小推车压得很坚实了。小路大约有三步宽的样子,在旁边有一片低矮的绿橡树林子,可以防止小路遭受北风的侵袭。软体隧蜂所堆起的小土堆以很快的速度增加着,它们在这片宁静的乐园中修建着自己的家园。土堆的数目太多了,以至于我每走一步都会将其中的几个小土堆踩踏。当然隧蜂在下面没有受到伤害,它们一会儿就会从下面爬上来,对自己的门槛进行修补。

    我试图去测量隧蜂群体的密度。我的居所差不多有一公里的长度,宽约三步。而我的测量结果是,每一平方米的地面上就有差不多四十到六十个小土堆。这样算下来,我根本不敢想象这里的隧蜂到底有多少。

    在谈论斑纹隧蜂的时候,我用隧蜂小镇和隧蜂村庄来描述它们的聚集地。对斑纹隧蜂的这样描述是很恰当的。然而对于软体隧蜂来说,隧蜂小镇这个词似乎不太适合它们,因为它们的聚集地远远地超出了小镇的大小。这里有数不清的居住者,我想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这种庞大的群居阵营,那就是集体生活的巨大吸引力。社会最初就是由聚集在一起的群体而形成的。虽然隧蜂之间并没有相互帮助的习惯,但是它们也模仿着海洋里的大西洋鲱鱼和沙丁鱼,过着集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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