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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天地 > 大明诡案提刑官 > 第十四章 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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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天还没亮透。

    后海北岸刘瑾别院的大门口卯时正就来了一队抬着礼盒的太监。大小礼盒装了满满一板车——彩缎、糕点、时令鲜果、两坛绍兴黄酒。礼不在重,在规矩。每个月两次,望日和朔日,刘瑾派大太监给别院送节礼——明面上是赏赐府中教习先生的待遇,实际上是确认周氏母子还在不在。周氏被软禁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这二十四次节礼——每一次她都必须在屋里坐着,让太监隔窗看一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筹码——刘瑾用她捆住了萧景桓的手,萧景桓按住了司礼监丙字柜三年不曾漏出半页。

    领头的太监姓高——不是紫禁城通政司那位老好人高公公,是刘瑾身边另一个姓高的年轻太监,做事利落下手狠。他站在院子里嗓门很大,足以压过满院的鸟叫。所有六个看守——三个太监、三个穿短褐的便衣——全部集中在大门内侧排成一排低头接礼。这是规矩。谁都不敢缺勤。上次有个便衣趁送节礼时偷溜到后院抽烟,被高太监看见了,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天津卫运河码头的暗哨——那种地方一年到头只有煤灰和西风受潮的破船,等于活葬。

    后院空了。枯井边上那堆破竹筐还歪在原地,后墙上的爬山虎被风吹得沙沙响。苏令仪穿着浆洗妇人的旧褙子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地方刚好在枯井和竹筐之间,是从院子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穿死角。她趴在柴房墙边等了几息——听见周氏在水井边搓衣服的水声和呼吸声逐渐平静。然后推开了柴房的门。

    周氏不到三十岁。萧景桓的妻子,萧承煜的弟媳。她在别院里住了一年,这是春夏秋冬全过了。她的手被冷水泡得通红,指关节比一年前粗了一圈——每天洗衣洗到天黑。她听见柴房门响,把手里正在搓的那件旧夹袄往盆里一按,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只是站起来转身对着柴房的方向,像一个每天在这个时辰会去柴房取柴火的妇人。一年软禁,她学会了所有不惹人注意的动作。但她的眼睛没有学会——那双干涩的眼睛在看见苏令仪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银镯子的一瞬间红透了。

    细纹银镯。苏州老银匠手打的。镯面上有一圈极小极淡的刻字——官氏云纤赠。温景行的母亲在周氏出嫁那天把这镯子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给周氏戴上,说了句"景桓这孩子命苦,跟他哥不一样,以后不是靠刀吃饭的。你多疼他。"周氏一辈子都记着这句话。

    "你们带景桓走——别管我们。"她声音发颤但压得很低——眼泪在脸上筛筛地往下掉,手指紧紧攥着那只银镯子。不是失控的哭。是一个忍了太久的女人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我叫他不要管我。他不听。他从小什么都听我的就这一件不听。他为了我跟刘瑾妥协了三年。他不欠我——他不欠任何人。"

    苏令仪按住她的手:"已经在安排了。景桓这几天就会出城。嫂子你们跟他一起走。马车、船票、路引全备好了。但在这之前——您能帮我做一件事吗?书桌上有一本收发文簿。上次大太监来送节礼把记录本落在这里了。文簿不厚——就在桌上。我只要翻几页目录。"

    周氏用围裙在脸上用力擦了把脸,点点头。她推门出去的背影跟平时去前厅打扫没有区别——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每天在院子里晒衣服收衣服的女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回来了。把文簿塞进苏令仪手里。文簿很薄,只有薄薄几十页。最近一个月的目录占了不到三页。

    苏令仪一页一页翻。编号、日期、收件人。文字密密麻麻,一项不缺。其中有一个代号反复出现——甲戌。甲戌,甲戌,甲戌。近两个月内至少发了七份密件收件人是甲戌。天干地支组合。温家铜牌的编码体系。甲戌对应温家十二区域中的西北区接头人。代号不是人名,是组织内部编号。更关键的是——发往甲戌的每一封密件都不经司礼监正常文书流程。全盖刘瑾私人小印。这种用印只有在办不能记录在案的秘密事项时才会出现。甲戌是直接受刘瑾个人指挥的独立线人,不属东厂管辖——这是连卢刚都没有的权限级别。

    苏令仪把文簿还给周氏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帮周氏把晾在院里的被单收下来——被单最里层缝了一个夹层,周氏把银镯子、一双儿子的旧棉鞋、她与萧景桓唯一一张合婚纸全收在里头,已经缝了好几个月就等着有人来取。"景桓看到这床被单——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把被单按进苏令仪怀里,双手在围裙上擦干了泪渍,站在原地望着苏令仪翻过后墙。柴房的门被风吹着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苏令仪把文簿带回萃文斋。官若菱在灯下翻着内阁代笔官员名单——只有一个人符合甲戌的位置。姜汝舟。内阁堂官——专替刘瑾起草密折。此人两个月前忽然向兵部告病回了原籍。但兵马司的京城出城登记簿上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就等于没有出城。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蒸发。他就在京城。

    萃文斋的线人连夜排查了南城所有无登记住户的出租房。深夜里一份份查,查到帽儿胡同最深处——那座独门小院的院墙比左右矮房高出整整一倍,墙头一圈全嵌了碎瓷片——不是防小偷,是防止有人翻墙进出。门口每天黄昏有两个穿更夫短褐的人换班蹲着——更夫不会整天只蹲一座院子。是东厂便衣。线人没有敲门。他在胡同对面的巷子里蹲了两个时辰,确认院里有灯、有人走动、厨房烟囱在晚饭后冒了烟。然后回来报信。

    "刘瑾没杀姜汝舟——是拿他当保命底牌锁起来了。姜汝舟替他起草过太多密折,手里一定有底稿副本。刘瑾知道他留了,但不知道藏在哪里。只要底稿还在——姜汝舟就死不了。你们要逼他主动交出底稿。用什么——让他以为自己挡的那面墙要塌了。"

    官若菱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刘瑾签发的旧密函回收纸,上有司礼监水印纹底。她把纸按在灯下,用左手——不是她日常写字的右手——写了几行字:*"刘公公谕:明日申时迁。"*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格式极简——跟东厂发暗杀转移令一模一样的通知格式。姜汝舟认得这种格式。他替刘瑾起草过同样的转移令——他知道"迁"字下面压的是什么。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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