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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一个大队被145师的两个团和十几辆BT-7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大队长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每一次都被打回去。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
最后,他下了决心。
“全体——玉碎!”
剩下的三百多个日军士兵,在一阵疯狂的“天皇万岁”的呐喊声中,抱着炸药包、手榴弹、甚至只是端着刺刀,朝坦克和步兵冲去。
坦克上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向冲锋的人群。日军士兵一排一排地倒下,雪地上铺满了尸体。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还是摸到了坦克近前。
一辆BT-7被两个日军士兵同时盯上。一个从正面冲,被机枪打倒在距离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另一个从侧面绕,趁着机枪手转向正面的空档,钻到了坦克底下。
“轰——”
炸药包在坦克底盘下炸开。BT-7猛地一震,车身被掀起来半尺高,又重重砸回地面。履带断了,发动机熄火了,黑烟从车底的缝隙里冒出来。车组从舱盖里爬出来,满脸是血,拖着受伤的战友往后方撤。
另一个方向,一辆T-26被日军从侧面摸近。炸药包在主动轮旁边炸开,主动轮被炸飞了,履带崩成了几截。坦克歪在雪地里,动弹不得。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损毁的行走系统,骂了一声,命令车组弃车。
这是这一天中,装甲师损失最惨重的两辆坦克。
其余的坦克,虽然也挨了不少炸药包和手榴弹,但苏联坦克的皮实耐操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BT-7和T-26的装甲虽然不算厚,但设计上考虑了抗爆性。日军的炸药包多是500克或1000克装药,对付日军自己的“豆丁坦克”绰绰有余,对付苏联的坦克就差了一截。
有的坦克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车组在炮塔里继续用火炮和机枪射击,当固定炮台用。有的坦克侧裙板被炸飞,主动轮受损,但还能跑。有的坦克车身上被炸得坑坑洼洼,漆皮脱落了一大片,但发动机还在轰鸣,炮管还在转动。
几百辆坦克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横冲直撞,把日军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的掩护向前推进。日军被坦克碾压、被机枪扫射、被步兵清剿,伤亡数字在飞速攀升。
但日军没有溃散。
那些老兵油子知道,在坦克面前跑是跑不掉的。唯一的活路,是顶住,是打退进攻,是撑到天黑。他们趴在雪地里,利用每一道雪坎、每一个弹坑、每一块岩石作掩护,顽强地抵抗。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追击部队和撤退部队的位置,早就进入了日军第三道防御圈上那两个重炮旅团的射程。一百多门大口径火炮,从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完成了诸元装定。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手里攥着拉火绳,等着开火的命令。观测军官趴在掩体里,举着高倍望远镜,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试图找到可以开火的目标。
但他们找不到。
镜头里,到处都是人。日军以大队为单位,145师和第二师以团为单位,在广阔的雪原上交错、碰撞、分离、再碰撞。坦克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推进,日军的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被机枪扫倒在雪地里。
没有一条清晰的战线,没有一道完整的防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的时候,是日军在追着145师打;有的时候,是145师在追着日军打。有的时候,双方的前沿相距不过几百米;有的时候,双方已经绞在了一起,刺刀对刺刀。
观测军官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
“报告旅团长,无法开火。敌我双方交织在一起,无法区分。我军以大队为单位,敌军以团为单位,犬牙交错,到处都是混战。有的地段我军正在攻击敌军,有的地段敌军正在攻击我军,还有坦克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分不清哪是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观察。有合适的时机,立刻报告。”
同样的对话,在两个重炮旅团之间反复发生。每一次观测军官举起望远镜,看到的都是一片混乱。没有合适的目标,没有开火的窗口。
乌兰乌德城内,土肥原贤二的指挥部。
电报机还在响。一份接一份的战报从前线传来,每一份都在描述同一个事实:撤退的两个师团被咬住了,无法脱离接触。敌军以团为单位,从多个方向穿插、分割、包围、截击;我军以大队为单位各自为战,时进时退,时攻时守。敌我双方已经在十几公里的战线上全面交织在一起,犬牙交错,无法区分。
更麻烦的是,秋成的坦克上来了。几百辆坦克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我军的敢死队虽然拼死抵抗,但效果有限。那些苏联坦克太结实了,炸药包炸不断履带,手榴弹炸不穿装甲。几百辆坦克在步兵群中来回碾压。
战场早已进入重炮射程,但重炮旅团无法开火——敌我交织,无法区分。
土肥原贤二站在地图前,盯着那片被红蓝箭头挤得密密麻麻、犬牙交错的河谷。那些箭头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有的朝东,有的朝西——不是行军方向,是战斗方向。有些箭头代表日军正在攻击中国军队,有些箭头代表中国军队正在攻击日军。箭头和箭头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的手指在地图桌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律。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电报,大气都不敢出。
“将军,重炮旅团第六次来电——询问如何安排?”参谋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试探。
土肥原贤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箭头,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
开炮?
现在开炮,那一百多门重炮会把河谷炸成一片火海。但河谷里不光有秋成的部队,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师团。五万多人,正和敌人绞在一起。有的在攻击,有的在撤退,有的在阻击,有的在被阻击。一发炮弹下去,敌我俱伤。那些以大队为单位的日军,正在和以团为单位的中国军队混战。炮弹不会认人。
不开炮?
秋成的部队就会跟着溃兵一起涌到第三道防线的鼻子底下。坦克会跟在步兵后面冲过来,以他们的突破能力,那些仓促构筑的工事能不能挡住,他没有把握。更可怕的是,一旦秋成的内外部队会合,乌兰乌德的防御体系就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开炮,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开炮,是眼看着秋成的主力兵临城下。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太阳穴。
土肥原贤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两个师团,五万多人。如果不开炮,这五万人能完整撤回来的,不到一半——秋成的部队咬得太紧了,而且那些坦克还在不断地冲击、碾压、分割。随着时间推移,撤回来的只会越来越少。剩下的两万多人,加上这两个师团好不容易带回来的装备,是他守城的重要力量。
如果开炮呢?
他睁开眼,重新盯着地图。
“让重炮旅团打后半段。”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参谋长一愣:“后半段?”
“对。战场的后半段——距离我军第三道防线较远的那部分。前半段虽然也有敌军,但密度应该没那么大。而且,前半段靠近我军阵地,我们的部队冲出来的机会更大。”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告诉重炮旅团长,尽量往后半段打。能保住多少部队撤回第三道防线,就保住多少。”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立正,转身走向电讯室。
土肥原贤二重新站在窗前,望着北面方向。
几十公里外,重炮旅团的观测军官接到了命令。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等着那三个字。
观测军官举起手,慢慢挥下。
“目标——战场后半段。放。”
一百多门重炮同时怒吼。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划出高耸的弧线,越过正在混战的战场,砸在战场后半段的雪原上。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追击部队的纵深地带接连炸开。泥土、碎石、雪沫被掀上半空,弹片在开阔地上横飞。几发炮弹落在了一群正在集结的日军大队附近,弹片削倒了一片——那是他们自己的部队。
但重炮旅团长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黄开湘趴在一处高地的反斜面,耳朵嗡嗡作响。一发152毫米炮弹在他前方不到三百米处炸开,弹片削掉了旁边一棵落叶松的树冠,碎木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炮弹,骂了一句。
“小鬼子真他妈疯了。连自己人都打。”
他趴回雪地里,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给总司令发电!日军重炮已经开火,正在覆盖战场后半段!连他们自己人一块儿炸!我部追击受阻!炮师上来了没有,请求我们的重炮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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