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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些炮弹在山谷里一朵一朵地炸开,看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成片倒下,看着那些正在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被弹片削倒。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戴鸿宾趴在他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我操……”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李兆麟蹲在树后面,咳嗽停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那些爆炸的火光照亮的。
空袭结束了。
十五架飞机拉高机头,编队返航。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但山谷里的爆炸声没有停。
炮击还在继续。
步兵炮和迫击炮轮番轰击,炮弹在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地犁过。
日军的炮兵阵地被炸成了废墟,几门还能用的炮还没来得及开火,炮手就被弹片削倒。
机枪阵地被一个个拔掉。
指挥部被炸成了碎片。
然后——
“嘀嘀哒哒——嘀嘀——”
冲锋号。
从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同时炸开。
号声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枪声,压过了爆炸声,压过了一切。
赵尚志从树根后面站起来。
他看见了。
密林中,无数灰色的身影正在涌出来。
不是几百,是上万。
灰布关东军军装,白色伪装布,端着步枪,挺着刺刀。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像决堤的洪水。
轻机枪手跑在最前面,边冲边短点射。
掷弹筒手蹲在队伍两侧,一发一发地把榴弹抛向残存的日军火力点。
迫击炮手扛着炮管跟在后面,遇到顽抗的据点,就地架炮,几发炮弹砸过去,据点就哑了。
队伍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山谷。
队形散得很开,以营为单位,各营之间保持着距离,但火力互相支援。
一个营负责切断头尾,一个营负责分割敌群,一个营负责围歼残敌。
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赵尚志站在山脊上,看着独立第一师第一旅和第二旅的战士们从密林中涌出来,看着他们像梳子一样把山谷里的追兵一层一层地梳过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的那种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同志们!”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还蹲在林子里的抗联战士。
他的声音嘶哑,但在夜空中炸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中央的主力部队到了!”
他拔出驳壳枪,枪口指向山谷里那片被炮火照亮的战场。
“跟我冲!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杀——!”
戴鸿宾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端着一支步枪,刺刀在爆炸的火光中闪着寒光。
李兆麟也站了起来,拔出驳壳枪,朝身后一挥。
“冲!”
三千多名抗联战士从林子里呐喊着冲了出来。
他们端着步枪,挺着刺刀,跟着独立第一师的步伐,朝山谷里那些已经被打懵了的追兵扑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弹尽粮绝。
这一次,他们身后有炮。
一个抗联战士端枪冲向一个还在顽抗的日军机枪阵地,刚跑出两步,就被密集的弹雨压了回来。
他趴在雪地里,朝旁边一指。
“那里!鬼子的机枪!”
独立第一师的一个掷弹筒手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角度。
“嗵!”
一发榴弹划出弧线,精准地砸进了那个机枪阵地。
机枪哑了。
“冲!”
那抗联战士爬起来,冲上去,刺刀捅进了最后一个日军士兵的胸膛。
他拔出刺刀,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鬼子兵,咧嘴笑了。
笑得很畅快。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火力支援”。
打不过?喊一声,后面就有炮。
遇到机枪?指一下,榴弹就到。
他们只管往前冲,把刺刀捅进敌人的胸膛。
这就是“富裕仗”。
三千多名抗联战士在独立第一师的掩护下,越打越勇。
有人打光了子弹,从地上捡起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继续往前冲。
有人刺刀捅弯了,从尸体旁边捡起一把马刀,继续砍。
有人受了伤,撕块布条缠一下,跟着队伍继续往前压。
戴鸿宾冲在最前面,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浑然不觉。他端着一支步枪,一枪撂倒一个正在试图组织反击的伪军军官,然后挺着刺刀冲进了叛军的队伍里。
“洪喜波!”
他嘶声吼道,“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
他一路冲,一路杀,杀穿了叛军的防线,一直冲到山谷的另一头。
没有找到洪喜波。
他蹲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管烫得握不住。
旁边一个独立第一师的战士递过来一个水壶。
“同志,喝口水。”
他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但比什么都甜。
日军第八联队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内就被碾碎了。
古思了大佐在第一轮炮击时就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倒在指挥部的废墟里,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伪军第七地区警备军更不堪。
空袭的时候就开始溃散,炮击的时候溃散得更厉害,等独立第一师的步兵从两侧压上来的时候,成片成片地扔下枪,双手抱头,蹲在雪地里。
叛军是最先垮的。
洪喜波在空袭的时候就被炸晕了,被几个亲信拖到一块岩石后面。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独立第一师的战士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他试图拔枪,被一梭子轻机枪子弹打穿了胸膛。
高世魁在炮击中被打断了左腿,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嘶声喊着“投降”。
但没有人理他。
一支抗联的部队从侧翼冲过来,认出了他。
几个战士冲上去,把他从岩石后面拖出来,按在雪地里。
“就是他!第三军十师的!投了鬼子!”
“就是他带着人追了我们一路!”
愤怒的拳脚砸在他身上。
高世魁惨叫着,嘴里喊着“饶命”。
没有人听。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一刀,两刀,三刀……
等战士们散开的时候,雪地里只剩下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陈云升跑得最快。
空袭一开始他就带着亲信往北跑,想从小路绕出去。
但独立第一师的一个连早就卡在了那条小路上。
几发迫击炮弹砸下来,陈云升的卫兵死伤过半。
他试图往回跑,迎面撞上了另一个连。
前后夹击,不到一刻钟,他的人就被全部消灭。
陈云升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后脑,趴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远处爆炸的火光。
战斗持续到深夜。
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完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日军第八联队,全军覆没。
伪满第七地区警备军,大部被歼,残部投降。
叛军——第九军、第三军、第六军参与叛变的人员,全部被消灭。
近万人,在这条狭窄的山谷里,被碾成了齑粉。
赵尚志站在山脊上,看着山谷里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灰色身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打在脸上。
他没有动。
戴鸿宾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
枪管已经凉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山下那些正在列队的灰色队伍,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震撼,是激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热流。
李兆麟站在稍远的地方,咳嗽已经停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冯仲云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赵尚志身边。
“这是燕北军区独立第一师的第一旅和第二旅。”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中央军委的部队。”
山下的队伍里,一个人正大步走上来。
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很亮。
灰布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柄磨得发亮。
杨汉章走到赵尚志面前,立正,抬手,敬礼。
动作干脆利落。
“赵尚志同志!”
他的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燕北军区独立第一师,奉命前来支援!”
赵尚志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指挥官。
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风霜刻出纹路的脸,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想说“你们来得正好”,想说“同志们辛苦了”。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发哽,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来了……就好……”
冯仲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赵。”他叫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发哽。
他拍了拍赵尚志的肩膀。
“来。”他的声音很轻,“我慢慢跟你说。”
赵尚志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灰色身影,看着那些正在列队、换上了崭新冬装的战士,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不觉得冷。
山下的营地里,炊事班已经埋锅造饭了。
大锅架在石头上,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热气在夜风中升腾,飘散着久违的饭香。
医疗队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救治伤员。
绷带、药品、手术器械,一应俱全。
几个重伤员被抬进帐篷,军医用熟练的动作给他们清理伤口、缝合、包扎。
独立第一师的战士们在山谷里忙碌着。
收缴武器,清点战利品,看押俘虏。
缴获的步枪架成了小山,轻重机枪一字排开,迫击炮和步兵炮被集中到一处,炮弹箱摞得整整齐齐。
赵尚志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抗联的战士们正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们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缴获武器,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灰色队伍,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飘动的红旗。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人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硝烟黑痕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赵尚志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下那片在火光中明灭的营地。
风吹过来,卷着饭香和硝烟味。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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