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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睡的陆文渊，精神亢奋得可怕。
他出了暗室，顾不上抹一把脸，就咚咚咚地敲响了王大珩办公室的门。
在听到那一声“请进”后，他捧着那两条刚刚显影固化后的玻璃光栅尺，冲了进来。
“馆长！您看！我……”
“小陆啊，我有话和你说……”
陆文渊和王大珩一前一后地开了口。
他们两个人的话撞在了一起，这让两个人都是一愣。
陆文渊压抑住自己兴奋的情绪。他将手中的光栅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问。
“馆长，有什么事吗？”
而王大珩在看清陆文渊手中拿着的两块玻璃条的时候，就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视线紧紧地盯着陆文渊手中的光栅尺，见陆文渊松了手，他也跟着凑了过去。
一副想看，又担心把眼前的东西看化了的宝贝模样。
作为国内光学研究的大拿，他在陆文渊第一次说出自己构想的那一刹那，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东西对国内工业的重要性。
但是他原本的预期是，陆文渊得在他们仪器馆待上一年、两年甚至三年，才能把这东西的雏形搞出来。
毕竟科学研究哪有那么容易？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才来了长春多久啊？
这东西居然就真被他给捣鼓出来了？！
王大珩盯着桌上那两块小小的玻璃条，越看越爱，越看越高兴。
如果不是保密纪律的严格要求，他甚至现在就想拿起电话，跟自己的好友们畅聊三天三夜。
多好的苗子啊！
王大珩的视线在光栅尺上和陆文渊身上来回打转。
“馆长？”
陆文渊见自从他进了办公室后，王大珩就露出和他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亢奋神情，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问了一句。
“您找我有事？”
“啊？哦！”
王大珩被陆文渊反复叫了两三声，这才如梦初醒地反应了过来。
一想到刚刚接到的来自四九城的加急电话和收到的文件，他更是无奈了。
这下他也忍不住埋怨起上面来了。
好好的苗子，就该在实验室里好好搞科研！
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干，怎么非要陆文渊这个搞技术的去？
这不胡闹嘛！
不过想归这么想，该传达的事还是得传达。
“是这样的……”
王大珩鲜少有这种不好意思的情绪，他有些难开口，但还是找了个话题，开了场。
“小陆啊，我听说你也是归国留洋回来的，从满洲里口岸那边回来？”
“对。”
陆文渊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提起这个，但他还是将自己当初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馆长，你也知道老美那边麦卡锡主义盛行，反华情绪高涨，司法局和移民局都下了禁令，不允许咱们国家的留学生离开他们那。
他们还说了个什么狗屁理由，说我们这些人学的知识会被用来对抗所谓的自由世界。”
陆文渊当时拿这套说辞面对满洲里口岸的边防战士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现在他又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老美实在有点太离谱了。
他甚至说着说着冷笑了一声。
“这么说，你从满洲里口岸回来，就跟着高教部的人一起坐火车回的首都，是不是？”王大珩紧接着问。
“对啊。”陆文渊回答，“一路上全靠高教部同志的帮衬，不然我冒冒失失回了国，还真是两眼一摸黑。”
“行。”
简单的寒暄开了场，王大珩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咂吧咂吧嘴，叹了口气，转身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起了一封盖了一机部和高教部双重红章的急件，推到了陆文渊面前。
“四九城那边的紧急电话，高教部派去满洲里的同志半道上突发急性阑尾炎。
没办法，人在哈尔滨下了车，去做手术割了，现在人手就空出来了。”
“这一批同样从欧洲绕道回国的学者中，有一位老先生很不好，经不起耽搁。”
陆文渊闻言打开了那个封口滴着红蜡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令，速派陆文渊同志携此令赴满洲里接应归国人员，沿途铁路口岸及军警凭此放行……”
“我？！”
陆文渊一瞧见这东西，就忍不住瞪大了眼。
“我、我不行！”
他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这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我该掺和的事，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那位老先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上头交代？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陆文渊一边说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刚刚的兴奋全都被他抛到了爪哇国去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心脏跳得砰砰得快。
这叫什么事啊！
“再说了，我去像什么样子？我自己都是刚回来的，中间的流程接待规格我一概都不懂，万一、万一……”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王大珩见陆文渊慌了，赶忙安抚道，“上头的意思是，高教部带队的同志虽然病倒了，但其他随行的干事和警卫员都还在的，叫你去，就是为了凑个数。”
“凑数？！”
听了这话，陆文渊的声音更高了，“馆长！这是能凑数的事吗？！”
有些话，他不敢当着王大珩的面说，也不能说。
陆文渊感觉高高兴兴的自己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他现在整个人都憋得慌。
王大珩也不知道上头具体是怎么想的，要他说，叫陆文渊去，确实是不太合适。
但他也不能这么说，他只是又展开了一张纸，沉默地将另一张空白信签好，盖了章。
紧接着，他封好了信，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子推了过去。
“这里头是200块钱，还有3张全国粮票，到了满洲里，别省着，该花钱花钱，你记住，人是第一位的。”
这也是他这个馆长能为陆文渊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还有你做出来那个光尺子。”王大珩说着，指了指茶几。
“这一次你接上人，估摸着就得跟着一起回首都。我建议你一起带回去，既然你说他调试好了，那我就信你。
回去吧，事都办妥了，你就直接带着你的光尺子去你们一机厂的车间上机调试去，我这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馆长……”
陆文渊还要再说什么，王大珩伸出手用力捏了捏陆文渊的肩膀，制止了他接下来说的话。
“行了，文渊。”
这是陆文渊和王大珩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本来我以为咱们爷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互相认识呢，没想到分别来的这么突兀。”
说着，他摘下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慢慢擦拭着。
“总之，回了首都也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常联系，常写信。”
陆文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成老那边……”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这次我走的匆忙，不能去和他当面告别了。成老那边麻烦您帮我想个理由，等我回了首都，我再亲自写信向成老道歉。”
“都是小事儿，小事儿，他会理解你的……”
王大珩戴上眼镜，和陆文渊说着说着，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
四九城高教部副部长办公室。
艾大炎捏着一张加急文件，急匆匆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老黄！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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